第十二章
小丧尸画完那幅画的时候,粉笔头只剩最后一小截了。
它蹲在站台地面上,膝盖缩着,青灰色的手指捏着那截白色的粉笔,指尖沾满了粉笔灰。
金色的眼睛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画,嘴角弯着,像一个交了作业在等老师表扬的小孩。
高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笔画生疏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一个从来没写过字的人照着什么抄下来的。
“陆沉”。
它是照着陆沉之前在地上写给它看的那个样子抄的。
那天陆沉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它蹲在旁边看了很久,金色的眼睛跟着树枝的走势转来转去。
陆沉写完就抹掉了。
它没来得及再写一遍。
但它记住了。
记住了那两个字的样子,记住了每一个笔画弯折的角度。
然后它用一截捡来的粉笔头,在站台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把它们还给了陆沉。
小女孩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她认不出那两个字。
但她认出了那个矮的火柴人头顶上那圈歪歪扭扭的光。
“这是太阳!”
她指着那圈光,高兴地拍手。
小丧尸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弯了弯,然后指了指高的那个火柴人胸口画的那颗红色的心。
小女孩凑近看了看。
“这是苹果吗?”
小丧尸摇了摇头。
它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颗红色的心,然后把手缩回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小女孩歪了歪头。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我知道了!是高兴!”
小丧尸看着她,嘴唇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的、温柔的笑。
小女孩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然后转身跑去找她妈妈。
小丧尸蹲在原地,看着那幅画。
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地面上的粉笔线条,映着那个高的火柴人和矮的火柴人手拉着手的样子。
它伸出手,用指尖把“陆沉”两个字旁边多余的一笔粉笔灰轻轻掸掉。
像是在擦一张很珍贵的照片。
站台另一头,方晴站在灶台边,正在清点巡逻队带回来的物资。
一袋发霉的米,两罐生锈的罐头,几瓶浑浊的水,和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椅子。
她一样一样看过,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台尽头的穹顶天窗。
天窗外面,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变暗。
天色不早了。
陆沉出去巡逻已经六个小时。
按约定,他该回来了。
方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站台尽头的入口通道。
通道里黑黢黢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攥紧了腰间的砍刀。
又等了半个小时。
方晴决定去找林舒和顾言商量。
她转身往车厢方向走,走了两步,余光扫到了站台地面上那幅画。
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矮矮的火柴人,看着它头顶歪歪扭扭的光,看着高的火柴人胸口那颗红色的心,看着旁边歪歪扭扭的“陆沉”两个字。
她蹲下来。
手指碰了碰那颗红色的心。
粉笔灰沾在她的指腹上,干干的,温温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教过一个跟小女孩差不多大的孩子画画。
那时候她还住在城外的小镇上,有丈夫,有房子,有院子里一棵每年结很多果子的苹果树。
那个孩子也喜欢画火柴人。
也喜欢在高的火柴人胸口画一颗红色的心。
后来末世来了。
苹果树被烧了,房子塌了,丈夫死了。
那个孩子也没了。
方晴站起来。
她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往那节车厢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伸手拉开推拉门时,小丧尸正蹲在门后面,金色的眼睛从门缝里往上看着她。
它手里攥着毛绒兔子的一只耳朵,旁边干草上摆着那只半张脸的布娃娃。
方晴低头看着它。
它的眼睛很亮。
金色的,干净的,亮得不像一个丧尸该有的。
方晴蹲下来,和它平视。
小丧尸歪了歪头,看着她。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毛绒兔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毛绒兔子缺了一只耳朵,脏得看不出原色,棉花从耳朵断裂处露出来,发黄发黑。
但小丧尸把它递得很认真。
像在说:给你看看。
方晴看着那只兔子。
又看着小丧尸金色的眼睛。
她伸出手,在兔子的脏耳朵上碰了碰。
“很可爱。”
她说。
小丧尸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方晴的手机响了。
聚落里没有信号,但巡逻队之间用对讲机联系。
方晴带着一部对讲机,平时别在腰间,很少响。
此刻它响了。
方晴站起来,把对讲机从腰间抽出来。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一个陌生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板一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个声音很老,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溺爱般的温柔。
“方晴。我知道你。”
方晴的手猛地攥紧了对讲机。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
那个声音顿了顿。
“你那里有一只小丧尸。金色的眼睛。编号X-07。是我的。”
方晴的瞳孔收缩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小丧尸。
小丧尸也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着,安静而清冷。
像在等。
“我给你三天。”
那个声音说。
“三天后,把它交出来。否则,我踏平你的聚落。”
方晴的手在发...抖。
但她开口时,声音是稳的。
“你是谁?”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沙哑的、干枯的、像枯叶被碾碎一样的笑。
“我是创造它的人。”
“它是我的孩子。”
“你不还给我,我就自己来取。”
对讲机断了。
方晴攥着对讲机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
她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灶台边排队打饭的老人,看着孕妇靠在车厢外壁上织衣服的侧影。
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三天。
那个声音说三天。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有多少人、多少武器、什么来头。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能找到这里。
能联系上她的对讲机。
说明他就在附近。
至少,他的势力已经延伸到附近了。
方晴低头看着小丧尸。
小丧尸还蹲在门后面,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它听不到对讲机里的声音。
但它能看到方晴的表情。
它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方晴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底下,多了一种新的东西。
恐惧。
和三天前陆沉带它进聚落时,站在站台尽头那个位置上的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丧尸慢慢站起来。
它走到推拉门边,隔着那条巴掌宽的缝隙,看着方晴。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稳,像在确认一件很简单的事。
“陆沉。哪里。”
方晴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它会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没回来”。
但话到嘴边,她看着小丧尸那双金色的、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瞒不住。
“他出去巡逻了。”
方晴说。
“还没回来。”
小丧尸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它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台尽头的入口通道。
那条通道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
它的鼻翼不停地翕动。
在空气里找着什么。
找那个它最熟悉的味道。
找那个它每天都要闻上千遍的、带着汗味和铁锈味和那种它说不出来的暖意的东西。
但通道里什么都没飘出来。
只有风。
冷的、潮湿的、带着血腥味的风。
小丧尸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青灰色的指节嘎吱作响。
它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陆沉。”
然后它慢慢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幅画。
高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陆沉”两个字。
它蹲下来。
指尖碰了碰那个名字。
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方晴。
金色的眼睛安静而笃定。
像是一个已经做了某种决定的人。
“我。出去。”
它说。
“找。陆沉。”
方晴看着它。
看着它青灰色的脸,金色的眼睛,发紫的嘴唇,和那只还攥在手里的、缺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把一朵白色的野花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样子。
想起小丧尸拿到花时,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她攥紧了对讲机。
又松开。
然后她弯腰,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连着刀鞘扔给小丧尸。
小丧尸接住。
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聚落后面有一条排水渠。”
方晴说。
“通向城外废墟。你从那里走。”
她顿了顿。
“找到陆沉。然后——”
她没有说完。
她只是看着小丧尸。
小丧尸把短刀别在腰间,把毛绒兔子塞进林舒怀里,又把布娃娃摆正。
然后它走到推拉门边。
在离开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地面上那幅画。
高的火柴人。矮的火柴人。手拉着手。红色的心。
它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它钻出了车厢,赤脚踩在冰凉的站台地面上,朝聚落后方那条黑暗的排水渠入口跑去。
方晴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它瘦小的、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攥着对讲机的手还在抖。
站台上,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而那幅画还留在站台地面上。
白色的粉笔线条在昏黄的光里,像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沉默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