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安元年,冬。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积了三尺厚的雪。
一位白发老妇披着玄色大氅,独自站在观星台最高处,仰头望着夜空。
夜风刮得她衣摆猎猎作响,雪花落在她银白的发髻上,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紫微星旁那颗新出现的赤色小星。
那颗星极小,极亮,像是从紫微星中剥离出来的一粒火种,悬在帝星之侧,光芒灼灼。
老妇的手开始发...抖。
“凤星……”她喃喃道,“凤星入命,却偏偏落在紫微之侧……”
她掐指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凤星入命,后位之相。
但紫微星的光太盛了,那颗凤星被牢牢笼在帝星的光晕里,挣脱不得。
“福兮?祸兮?”
老妇闭上眼,雪落在她眉睫上,化了,像一滴泪。
三日后,镇北侯府传来消息。
侯夫人沈晚舟诞下一名幼子,母子平安。
老妇连夜赶到侯府,抱起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生了一双极亮的杏眼,不哭不闹,只是盯着她看,忽然笑了一下。
老妇的手指探到他颈后,触到一颗小小的红痣,瞳孔骤缩。
她抱着婴儿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祖母绿的香囊,缎面上绣着缠枝莲纹,里面压着她亲手调制的十二味掩香散。
她把香囊系在婴儿的襁褓上,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孩子,从今往后,你的身份只有你父母和兄长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囊在身份在,囊破...身份破。若有一天,有人不看你的脸,只看你的香囊——”
她顿住了,望向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紫微星还亮着,那颗赤色小星隐没在晨光里,看不见了。
“那你便要小心了。”
同一时刻,皇宫大内。
五岁的萧景玄躺在床上,浑身滚烫。
太医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
“陛下,臣等……无能为力。”
先帝站在床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新立的皇后——萧景玄的养母——跪在床沿,攥着萧景玄烧得通红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
“玄儿,你睁开眼看看母后……”
萧景玄没睁眼。
他烧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太医说,活不过十岁。
皇后不信。
她遍寻天下名医,求遍神佛,甚至请了钦天监来做法事。
法事做到第七日,钦天监监正跪在皇后面前,面色古怪。
“娘娘,臣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旁多了一颗凤星。”
皇后愣住。
“凤星?”
“凤星入命,本是后位之相。”监正斟酌着措辞,“但此凤星被帝星牢牢笼住,挣脱不得。臣斗胆推测,此星对应之人,与陛下命数相缠。”
“说人话。”
监正叩首。
“陛下能否活过十岁,或许……系于此人。”
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抹干眼泪,下了一道懿旨。
“传令下去,即日起,为陛下选妃冲喜。”
懿旨传到镇北侯府的时候,林清月刚满三个月。
镇北侯林啸抱着儿子站在正厅里,听完来传旨的太监念完懿旨,脸色沉得像铁。
“选妃冲喜?”
“侯爷,这是太后的意思。”太监陪着笑脸,“您府上不是刚添了位小公子么?太后说了,不拘男女,只要八字合得上——”
“不必了。”林啸冷冷打断他,“本侯的幼子,不送。”
太监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沈晚舟从内堂走出来,怀里抱着林清月,眼眶泛红。
“侯爷,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怪罪便怪罪。”林啸接过儿子,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声音沙哑,“我林啸戎马半生,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还当什么侯爷。”
他把婴儿抱回内堂,放在摇篮里。
林清月醒了,睁着一双极亮的杏眼,冲他笑了一下。
林啸看着儿子的笑脸,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话。
“此子命格特殊,不入宫门,方可平安。”
他把摇篮轻轻晃了晃。
“清月,爹答应你。”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着一个听不懂话的婴儿发誓,“只要爹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你进那道宫门。”
窗外,雪还在下。
紫微星在冬夜的天空里亮着,孤零零的,没有凤星相伴。
但若有人能穿透云层,便会看见——
紫微星旁,一颗赤色小星正慢慢从帝星的光晕里探出头来,光芒微弱,却不肯熄灭。
像一颗种子,在雪下等待春天。
第一章
大乾朝永安三年,春。
宫墙外的柳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林清月打了个哈欠。
他靠在选秀大殿外的廊柱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日头暖烘烘地晒着,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一个接一个的名门坤泽被引进去,又退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林清月觉得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今日的任务只有一个——陪兄长林清和走完过场,然后回家。
他是镇北侯府的嫡幼子,年方十八,对外宣称是乾元。
整个京城都知道林家幼子是个“乾元”,生得俊俏,性子跳脱,成日里舞刀弄枪,没个正形。
没人知道他是坤泽。
顶级的那种。
林清月又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腰间那枚祖母绿香囊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香囊是祖母临终前亲手缝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里面压着十二味药材调制的“掩香散”。
祖母说,囊在身份在,囊破...身份破。
林清月一直记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香囊,完好无损,安心地继续犯困。
旁边的林清和无奈地叹了口气。
“清月,站好。”
“哥,我站得够好了。”
“你方才差点栽进御花园的池塘里。”
“那是意外。”
林清和伸手理了理弟弟微乱的衣领,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比清月大四岁,性子温润沉静,眉眼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竹。
“今日选秀,宫里人多眼杂,你收敛些。”
“知道了知道了。”清月摆摆手,又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哥,你真要进去啊?你不是说不想入宫吗?”
林清和目光微动,没答话。
他抬头看向殿门,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进去走个过场便好。”
清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了解兄长,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殿内又传出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几个坤泽低头走出来,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面色平静。
清月看得无聊,索性闭了眼,继续靠着廊柱打盹。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乾元”模样有多扎眼。
满殿内外,无论是待选的坤泽还是引路的宫人,都规规矩矩地垂首而立,唯独他一个“乾元”堂而皇之地靠在殿外的廊柱上,阳光洒在他脸上,眉目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像一只误入宫墙的、不知死活的小猫。
殿门深处,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萧景玄坐在选秀大殿正中的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本来有些倦了。
今日选秀是太后的意思,送进来的都是各家的嫡女嫡子,画像他早看过了,没什么意思。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准备再敷衍几轮就摆驾回宫。
然后他闻到了一缕香。
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幽兰在夜露中初绽,又像是雪水化开时泥土里钻出的第一缕春意。
萧景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廊柱下那个闭目养神的少年身上。
少年生了一张极干净的脸。
杏眼微阖,睫毛浓密,鼻尖圆润,唇色是天然的淡粉。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祖母绿的香囊,那抹绿在黑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萧景玄的目光落在香囊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茶盏,开口了。
“外面廊下那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顺着皇上的视线往外看。
林清月正梦到自己在草原上骑马,忽然被兄长一把推醒。
“清月!皇上叫你!”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满殿的目光。
龙椅上的那个人正看着他。
萧景玄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眼尾微挑,目光深沉,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林清月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抬手行礼。
“臣……臣林清月,见过皇上。”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萧景玄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
“林清月。”他慢慢念着这个名字,“镇北侯府的?”
“回皇上,是。”
“你可知道,选秀大典上打瞌睡,该当何罪?”
林清月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才稍稍安心。
“臣……臣知罪。”
他低着头,没看到萧景玄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朕问你,你既是乾元,为何会出现在选秀大典?”
林清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流利地答道:“臣是陪兄长来的。兄长是坤泽,臣不放心他一个人入宫,便跟着来了。”
萧景玄闻言,目光移向站在清月身侧的林清和。
只一眼,他便微微眯起了眼。
林清和生得极好,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在人群中十分出众。
但萧景玄看的不是他的脸。
他看的是林清和与林清月站在一起时,那种微妙的、亲昵的距离。
还有林清和袖口上,沾着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药渍。
“你兄长……”萧景玄慢声道,“倒是生得不错。”
林清月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兄长身前。
“皇上,臣的兄长……只是来走个过场,他不打算入宫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林清和无奈地闭了闭眼,在背后轻轻拽了一下弟弟的衣角。
萧景玄却没恼。
他看着林清月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护犊子”的眼睛,觉得很有意思。
一个小小的乾元,敢在皇上面前说“不打算入宫”。
胆子确实不小。
“走个过场?”萧景玄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玩味,“朕的选秀,在你们林家眼里,就是个过场?”
林清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萧景玄的身体微微前倾,凤眼微眯,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林清月脸上。
林清月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脑子里一热,脱口而出:“臣的意思是,兄长他……他配不上皇上!”
满殿寂静。
林清和差点没站稳。
萧景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朕倒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嫌自己兄长‘配不上’朕的。”
他站起身来,从龙椅上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向殿门。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林清月也想跪,但腿忽然有点发软。
萧景玄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萧景玄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从殿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林清月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龙涎香。
那香气沉稳厚重,像山间的古木,又像深海的暗流,和祖母香囊里那些药材的香气完全不同。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萧景玄低头看着他,目光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扫过他攥紧香囊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祖母绿的香囊上。
“这香囊……”他开口,声音低沉,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很别致。”
林清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是臣祖母留下的遗物。”
“哦?”萧景玄的目光从香囊移到他脸上,“戴了多久了?”
“十……十几年了。”
萧景玄没再追问。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林清和。
“你叫林清和?”
“回皇上,是。”
“今日选秀,你便不用参加了。”萧景玄淡淡道,“朕对‘配不上’朕的人,没什么兴趣。”
林清和低头行礼:“谢皇上。”
萧景玄又看向林清月。
“至于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
林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巳时,御书房见驾。”
萧景玄说完,转身走回殿内,龙袍的下摆在地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林清月愣在原地。
御书房……见驾?
他?
一个“乾元”?
他下意识地抓住兄长的袖子,小声问:“哥,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和看着皇上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知道。”他低声说,“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林清月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祖母绿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清月,若有一天,有人不看你的脸,只看你的香囊——”
“那你便要小心了。”
当时的林清月不懂。
现在的林清月,心跳如鼓。
他抬起头,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不知为何,总觉得明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萧景玄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把...玩着一枚小小的、从林清月香囊上取下的缠枝莲纹丝线。
那丝线上,还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幽兰香。
“林清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凤眼里浮起一层意味不明的光。
“朕倒要看看,你还能藏多久。”
窗外,柳絮依旧纷纷扬扬。
而御书房的门,正等着那个戴香囊的少年推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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