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变了颜色,从暗蓝变成灰白,又慢慢染上一层很淡的暖,Teetee坐在铁架床上,一整夜没有动。
Por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睡着,那个核还在,但是亮光已经很弱。
Teetee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地下室外面的太阳大概已经升起来了,坡底的丧尸闻了一夜血腥味,还在晃荡。
他今天没有出去清理,他不想在Por最后的清醒时刻离开,又或者说他今天不想错过Por清醒的每一分钟。
Por动了,先是手指蜷了蜷,然后慢慢睁开眼,灰白的瞳孔在晨光里很浑浊,但比前几天亮。
Por抬起头,看着Teetee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Teetee。”
Por坐起来,动作很慢,撑着铁架床的边缘,膝盖僵着,弯不了,他就把腿伸直,用手撑着往后挪了挪,靠在床头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烂到骨头了,他又抬头看Teetee,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你睡了吗?”
“没有。”
Por歪头,“你答应我了。”
Teetee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头,Por还在看着他,Por伸出手,却够不到他。
手停在半空,微微发颤,Teetee把他的手握住,Por的手指冰凉,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谢谢。”
Teetee没有说话,他攥着那只手,感觉着那点最后冰凉微弱的攥力,Por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Por安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着的手,“你以后看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替我多看几眼。”
Teetee的喉咙紧了一下,“嗯。”
Por看着他,“替我钓鱼。”
“嗯。”
“替我吃鱼。”
“嗯。”
Por想了想,然后他弯起眼睛,“替我吃巧克力。”
“好。”
Por的脑子里那个核在剧烈地亮着,一闪一闪的,“你别忘我。”
Teetee攥着他的手,“不会。”
“你会忘。”
“不会。”
Por摇头,“你以前说你叫我的时候,我叫Por,你应,你记得就行。”
Por的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现在。”
Teetee没有动,仿佛没有听到Por的话,Por看着他,再次重复了一句,“Teetee,现在。”
Teetee慢慢站起来,他松开Por的手,Por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靠着床头坐着,脸朝着Teetee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Teetee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Por平视,Por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意“Teetee,我叫Por,Por喜欢Teetee。”他不希望在最后一刻,自己给Teetee带来的是不好的印象。
他闭上眼睛,脸上很安静,地下室里有光,有腐烂的味道,有外面远远传来的丧尸嚎叫。
Por坐在铁架床上,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但Teetee的精神触须能感觉到那个核还在。
Teetee伸手捧住Por的脸,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Por的额头上,他的精神力凝成一根极细的线探入Por的意识。
那个核在灰色的海中间亮着,很微弱,Teetee的精神力轻轻的把那颗核包住。
他找到那条连接着核和身体的线,看起来很细很脆弱,Teetee停了一瞬,Teetee闭上眼睛,他的精神力轻轻一触,那根线断了。
Por的身体在他手里慢慢松下来,他的脸被他托在他的掌心里很安静。
那个核灭了,彻底的沉进灰色的海里,再也捞不上来了。
Teetee捧着他的脸,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把Por的脑袋轻轻扶正,让他的身体靠在床头上,Teetee站起来。
他弯腰把Por的手拿起来,握了握,手指冰凉,甚至可以说是僵硬了,他放回去,转身走到门口,把背包收拾好。
然后他再次回到铁架床旁边坐下来坐在Por旁边,这次Teetee把Por的脑袋轻轻扶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闭着眼把自己的精神力铺开,铺到最大,铺过整个地下室,铺过那片坡地,铺过林子。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能感受到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咸味,是海的方向。
在最后的恍惚之间,Teetee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胳膊。
“喂,醒醒。”
Teetee睁开眼,阳光刺眼,他趴在一张课桌上,木头桌面,上面有刻痕和涂鸦,窗外天很蓝,甚至蓝得不正常。
他偏过头,推他的人站在桌边,那人穿着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你上课睡觉,老师看你半天了。”
Teetee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那个人是谁,此刻的他把精神力收回来,收进自己的身体里,收成一根极细的线,那根线连着的东西,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在他自己的意识最深处,也有一个核,和Por的一样。
那是他最后的人性,也是最后的…活着的…Teetee,他用精神力把那根线轻轻一触。
断了。
他的身体慢慢松下来,肩膀塌了,头歪过去,刚好靠在Por的脑袋旁边,地下室里很安静。
门缝里的光慢慢移动,从暖白变成黄昏的橘色,坡底的丧尸还在远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