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Por撑着拐杖在屋子里走了很多圈,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嗒。
Teetee坐在椅子上修鱼竿,虽然这里没有鱼可钓,听着那个声音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转了很多圈之后,Por停下来,撑着拐杖站在Teetee面前。
“Teetee。”
“嗯。”
“我……今天……走……五十……步。”
“嗯。”
“明天……走……六十。”
Teetee抬头看他,Por的灰白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在给自己定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
“好。”
Por弯起眼睛,撑着拐杖又走了起来,嗒,嗒,嗒。
拐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规律,一圈,两圈,三圈,像某种固执不肯停下的东西。
早上Teetee醒来的时候,Por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空了的睡袋,心里紧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拐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从外间传过来的,他松了口气,下床走到外间。
Por站在门口,拐杖撑在右手底下,左手扶着门框,他背对着Teetee,面朝外面那片林子。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灰白的边,他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
“Por。”
Por没有动,拐杖撑在那里,他的身体微微歪着,重心压在右手的拐杖上。
他的头偏向门外,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
Teetee走过去,“Por。”
Por慢慢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比平时更浑浊,灰白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更厚的雾,目光从Teetee脸上滑过去,没有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面朝门外。
Teetee站在他旁边,他能闻到Por身上的味道,那种丧尸特有淡淡的没有温度的气味,他伸手碰了碰Por的手臂,Por没有反应。
不是躲开,也不是靠过来,就是没有反应,像是那只手碰的不是他。
“Por。”Teetee又叫了一遍。
这次Por偏了偏头,他的视线慢慢移过来,落在Teetee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慢,很含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哼唧?”
那个声音里没有名字,没有Teetee,只是一个空的不带任何指向的哼唧,像是Por在回应一个声音,但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Teetee的手停在他手臂上。
他仔细看Por的脸,灰白的皮肤比前几天更灰了,颧骨底下的阴影深了一块。
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细纹,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缘。
那张脸上有一种Teetee从未见过的表情,Por就那样站着,撑着拐杖,面朝门外,像一尊被抽掉了芯的雕像。
他又叫了一遍,这次他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Por,看着我。”
Por慢慢转过头,他的视线落在Teetee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哼唧。”
还是那个声音,含糊的没有名字,Teetee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伸手捧住Por的脸,把他的头固定住,让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对着自己。
“Por,是我,Teetee。”
Por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灰白脸上慢慢浮出一点什么,像是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他的嘴唇动了动。
“Tee……Tee……”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磕磕绊绊的,像是从一片泥浆底下挖出来的,但他叫出来了,Teetee的手没有松。
“对,Teetee。”
Por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个气泡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看着Teetee,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起嘴角,那个笑很浅很淡。
“哼唧。”
「我……刚才……忘了。」
Teetee的喉咙紧了一下,“现在呢?”
Por歪头,他像是在想…在找,然后他开口,很慢。
“现在……记得。”
Teetee没有松手,他捧着Por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他在那里面找那个核。
那个亮着的很小的核还亮着,但是比昨天弱了,比前天弱了,弱到他几乎要看不见。
他放开手,扶着Por坐到门口的地板上。
Por撑着拐杖坐下来,一条腿僵着伸在外面,背靠着门框。
他又开始看着门外,灰白的脸上那种表情慢慢回来,Teetee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的腿。
他解开纱布,灰色已经越过了胯骨,往上到了腰侧。
大腿内侧几乎全灰了,皮肤颜色像被漂过,淡得几乎透明。
小腿和膝盖倒没有变,还是之前的样子,但灰色在往上走。
Teetee把纱布缠回去,缠的时候Por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门外。
他好像不太在意了,或者不太记得该在意。
Teetee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门框,面朝外面的林子。
风从树林里穿过来,带着树和泥土的味道,Por闭着眼睛,鼻尖动了动。
“像……海。”
Teetee看着他,Por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含糊,他闭着眼,灰白的脸朝着风的方向。
Teetee不知道他是真的记得海,还是只记得像海这两个字。
那天下午Por站起来走了几步,他撑着拐杖,从门口走到桌子旁边,又走回去。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停下来,拐杖撑在那里,人不动了。
Teetee正在壁炉边烧水,回头看他。
Por站在屋子中间,灰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前面,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个位置。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Teetee放下水壶,走过去,“Por。”
Por没有反应。
Teetee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Por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灰白的瞳孔像是两颗磨砂玻璃珠,什么也映不进去。
“Por。”Teetee伸手碰他的肩膀。
Por终于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Teetee,看了一会儿,“哼唧?”
Teetee的心沉下去。
“Por,是我。”
Por看着他,灰白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拐杖,歪着头看Teetee,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挡了他路的人。
“你……谁。”
Teetee站在他面前,手停在他肩膀上,他听见了那两个字,他听见Por问他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Por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灰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Teetee低下头,他伸手把Por的右手从拐杖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Teetee。”
Por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Tee……Tee。”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Teetee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不出话,他攥着Por的手,攥得很紧。
“Teetee。”
“嗯。”
Por的脑子里的碎片闪了一下,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但那个名字留在了他的嘴里。
他松开拐杖,两只手抓着Teetee的手,像是怕那只手会松开。
“Teetee。”
“嗯。”
“Teetee。”
“在。”
他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断断续续的。
Teetee站在他面前让他叫,不打断他。每叫一遍,他应一声。
Por叫到后来,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眼皮开始往下耷,他站着睡着了。
Teetee扶着他,让他慢慢坐到地板上,Por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变匀了。
他的手里还攥着Teetee的手,攥得很紧,Teetee低头看着他。
Por的灰白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的一点痕迹。
Teetee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腿在疼,他的脑子在转,今天Por忘了他一次。
叫了三遍才想起来,明天呢?后天呢?灰色越过了胯骨,如果继续走,会到腰,到背,到脖子,到了脖子,Por就再也认不出他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Por灰白的头发里,Por在他肩窝里动了动,闷闷地哼了一声。
“Teetee。”
那声叫很轻,很含糊,Teetee闭着眼睛,嘴唇贴着Por的头发。
“嗯,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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