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过境，山雨欲来

残阳如血，斜斜垂落在青云宗外围的乱云岭上。

林晚自宗门大殿退下之后，并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居所。苏灵溪被逐出师门这件事，看似尘埃落定，可她心底那根弦，半点都不敢放松。她太清楚苏灵溪的性子，那人素来高傲，从小便是众弟子追捧的天才，众星捧月惯了，一朝被撕下伪善的面皮，当众受罚驱逐，这份怨恨绝不会轻易消弭。当初在断魂渊，苏灵溪就一心想要取她性命，如今堕入魔道，只会比从前更加不择手段。

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从秘境得来的古朴玉佩，玉佩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温润灵光，是她在断魂渊秘境中得到的护身法宝，能够感知周遭隐匿的魔气。方才大殿对峙之时，她便隐约察觉到一丝极淡的阴邪气息从苏灵溪身上散出，只是当时被对方刻意压制，旁人未曾察觉，唯有她靠着玉佩的感应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师姐，你留步。”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晚转过身，看见同门师兄沈砚缓步走来。沈砚是宗门内少有的心思中正之人，往日里不曾站队，今日大殿之上，也只是安静旁观，并未随声附和。

“沈师兄。”林晚微微颔首。

沈砚望向乱云岭深处，眉头微蹙：“方才苏灵溪离开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往西边黑瘴谷的方向去了。那片山谷多年前便是魔道余孽藏身之地，常年萦绕阴浊瘴气，寻常弟子都不愿靠近，她偏偏选那条路，只怕凶多吉少，不对……只怕是主动投奔魔修。”

林晚眸光沉了几分：“我也是在担心这件事。苏灵溪心中积怨极深，被逐出青云宗，正道门派再无她容身之处，堕魔几乎是必然的选择。一旦她得到魔道力量，第一个要寻的仇人，便是我。”

“此事不可轻视。”沈砚正色道，“我已经禀报掌门，掌门会安排外门巡山弟子加强周边探查，只是黑瘴谷地形复杂，瘴气遮蔽神识，就算是筑基长老，贸然深入也容易中招。短时间之内，宗门很难派人进去搜捕。”

林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防是防不住的。苏灵溪若是潜心蛰伏修炼，等她修为大涨之后再杀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灾难。与其被动等着对方找上门，不如提前摸清黑瘴谷的情况。”

沈砚一惊：“你打算独自前去黑瘴谷？万万不可，那里太过危险，一旦遇上魔修埋伏，很难脱身。”

“我不会贸然深入谷心，只在外围探查，确认魔气动向。”林晚抬手，亮出腰间玉佩，“这件法宝可以预警魔气，若是感应到浓烈的魔元，我会立刻抽身退走，不会恋战。况且我刚刚突破筑基中期，自保能力较之从前强上不少。”

两人正交谈间，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紧接着一阵阴冷的黑风卷过树梢，草木簌簌作响，空气里多了一股腐朽腥甜的味道。林晚腰间的玉佩骤然发烫，表面灵光急促闪烁，预警的信号强烈了数倍。

“是魔气！”林晚脸色一变。

那股魔气并不算厚重，但是带着狂暴的戾气，沿着山脊一路蔓延，所过之处，路边的野花瞬间枯萎，青翠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发黑。沈砚连忙抽出腰间长剑，灵气灌注剑身，淡青色剑光亮起，警惕地望向魔气飘来的方向。

“不是苏灵溪本人，应当是她在黑瘴谷吸纳魔元，外泄出来的余波。”林晚凝神分辨，“她已经开始修炼魔道功法了。”

黑瘴谷内。

幽暗潮湿的洞窟之中，石壁上流淌着漆黑黏腻的瘴液，滴滴答答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苏灵溪孤身站在洞窟中央，往日清丽的面庞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黑，眼尾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一缕缕黑色雾气顺着她周身经脉缓缓流转，不断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被青云宗驱逐，当众受辱，那些长老、那些弟子看向她的目光，鄙夷、唾弃、幸灾乐祸……一幕幕在脑海翻涌，而所有屈辱的源头，全都是林晚。

“林晚……”苏灵溪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声音沙哑，“若不是你，我依旧是青云宗最风光的大师姐，受人敬重，前途无量。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此仇，我必百倍奉还。”

她掌心缓缓升起一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之中隐约有细碎的哀嚎声响动，这是她刚刚寻到的一卷残缺魔功，名为蚀魂诀。此功法以怨念、阴煞之气催动，进境极快，只是修炼之人心性极易被魔性侵蚀，渐渐迷失本心。可此刻的苏灵溪已经不在乎代价，只要能够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斩杀林晚，就算永坠魔道，万劫不复，她也心甘情愿。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以她现在刚刚堕魔的修为，还不足以正面抗衡林晚，更别说对上青云宗的长老。贸然杀回宗门，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要等，一边修炼蚀魂诀，一边联络散落在各地的旧识魔修，积攒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掀起一场风暴，不仅要林晚死，她还要让整个青云宗，为今日的决断付出代价。

洞窟外，几只栖息在山谷的妖兽闻到苏灵溪身上的魔煞气息，惊恐地四散奔逃，可还是有一头落单的黑纹野猪来不及逃走，被苏灵溪抬手一道黑雾击中，一声哀鸣之后，肉身快速干瘪，一身精血被黑雾尽数吞噬。吸收了妖兽精血，苏灵溪周身的魔元又浓郁了一分。

“还差一些。”苏灵溪闭着眼感受体内暴涨又略显虚浮的力量，“蚀魂诀需要大量阴煞滋养，单单依靠黑瘴谷的瘴气和妖兽，还是太慢。青云宗山下的凡人村落，便是最好的养料。”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凡人没有修为，生魂纯粹，用来修炼蚀魂诀，事半功倍。只要她悄悄前往附近村落，收割生魂，用不了多久，她的修为便能突飞猛进，到时候，便是她回去复仇之时。

乱云岭这边，林晚和沈砚追踪魔气余波来到黑瘴谷谷口。

仅仅站在谷口，便能感受到山谷内部源源不断散出的阴冷压迫感，重重黑雾笼罩山谷深处，神识探进去，便如同沉入粘稠的泥潭，稍稍深入就会被瘴气干扰，产生幻象。

“不能再往前走了。”林晚拉住想要再往前探查的沈砚，“谷内瘴气太重，再进去容易中招。从外泄的魔气来看，苏灵溪确实就在里面修炼，而且她的功法，能够吞噬生灵精气，若是放任不管，附近山林里的妖兽迟早会被她屠戮一空，下一步，很有可能会祸及山下凡人。”

沈砚神色凝重：“此事必须立刻回报掌门，请求长老们定夺。若是苏灵溪对凡人下手，那便是造下滔天杀孽，到时候不光是青云宗，整个正道都会出手围剿她。只是，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宗门调派人手，在长老商议对策的这段时间，我们要守好下山的要道，尽量阻止她外出。”

林晚望着黑瘴谷那片翻滚的黑雾，心中思绪万千。

她本无意赶尽杀绝，当初在断魂渊，数次被苏灵溪暗算，她也只是自保反击。可苏灵溪选择堕入魔道，一旦开始残害凡人，那两人之间，便不再只是私人恩怨，而是正道与魔道的生死对立。

“我留在这里看守谷口，你尽快返回宗门禀报。”林晚说道。

“不行，单单你一人在此太过危险，若是苏灵溪突然冲出，你孤立无援。”沈砚摇头。

“我有玉佩预警，一旦她动身，我能提前察觉，立刻传讯。”林晚取出一枚传讯符交给沈砚，“若是情况危急，我会捏碎传讯符求援，你速速带同门过来支援。你留在这，两人都被困住，反而没人回去报信。”

沈砚斟酌片刻，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只得点头：“万事小心，千万不要冲动进入谷内，切记以自保为先，我很快就带人回来。”

说完，沈砚转身，运起轻功朝着青云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谷口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响，像是无数亡魂低声呜咽。林晚寻了一处视野开阔、便于隐蔽的巨石后方落脚，双目紧紧盯着黑瘴谷的入口，灵气缓缓在周身流转，时刻维持警戒状态，腰间玉佩微微发热，持续感应着谷内的魔气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夜幕笼罩群山，一轮弯月悬在墨色天幕，清冷的月光洒落山林，却照不透黑瘴谷上方那一层厚重的黑雾。

就在这时，林晚腰间的玉佩猛地剧烈震颤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刺骨的阴冷气息从谷内汹涌而出。

来了。

林晚心头一紧，握紧手中长剑，目光死死锁定谷口。一道黑色身影缓缓从黑雾之中踏出，正是苏灵溪。

此刻的苏灵溪，气息较之数小时前强大了不少，周身萦绕的黑雾翻涌不休，暗红色的眸子在昏暗夜色里格外醒目。她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站在谷口，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巨石方向，像是早就察觉到林晚在此守候。

“林晚，你倒是很关心我。”苏灵溪轻笑一声，笑声阴恻恻的，在寂静山林回荡，“特意等在这里，是想来杀我？”

林晚持剑而立，语气平静：“苏灵溪，回头尚有一丝余地，若是你继续修炼魔功，残害生灵，正道不会容你。”

“回头？”苏灵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仰天大笑，身上魔气随之震荡，“青云宗已经将我抛弃，哪里还有回头路。今日你我不必多说废话，我现在修为尚且不足，不与你死战。但你记住，今日我暂且退去，等我功成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苏灵溪并不恋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芒，没有朝着青云宗方向，反而绕开林晚把守的谷口，向着山下凡人村落的方向遁去。

“不好！”林晚心中一惊，果然被她猜中，苏灵溪目标是山下百姓。她没有丝毫迟疑，捏碎手中传讯符，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向着青云宗方向飞去，紧接着提起长剑，运起全部修为，朝着苏灵溪遁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夜色苍茫，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向着山下疾驰，一场关乎凡人生死的追逐，就此拉开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