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在排练室听左奇函说的。
那天排练间隙,左奇函一边转鼓棒一边随口提了一句:“杨博文每周三下午都去图书馆,雷打不动,谁找他都得去三楼靠窗的位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知微默默记下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
周三下午,阳光很好。沈知微抱着《黄帝内经》走进图书馆,在一楼大厅犹豫了两秒,然后上了三楼。
三楼靠窗的位置,杨博文果然在那里。
白衬衫,黑框眼镜,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沓论文,旁边放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枸杞和菊花的味道飘出来。他手边还有一沓学生会的文件,最上面那张写着“迎新晚会流程终审”,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沈知微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翻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杨博文正在批文件,左手翻页,右手写字,动作精准得像机器。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白衬衫被照得有点透。
沈知微低头,继续假装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杨博文翻了一页文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用红笔在某个条目上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很长一段批注。
再低头。再抬头。
第三次抬头的时候,杨博文忽然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沈知微猛地低头,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她盯着《黄帝内经》的封面,耳朵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她等了十几秒,没听见动静。又等了十几秒,还是没动静。
然后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从隔两排的方向走过来。
沈知微攥紧了书页。
脚步声停在她桌边。

沈知微
她抬头。杨博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直接。

你怎么在这里?
看书


中医系的书在二楼
……我来看看法学的

杨博文看了她两秒,没拆穿。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沈知微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走,会回去继续批文件,会说“下次别坐这么近”。但他没有。他坐下来了。

你在看什么?
《黄帝内经》


第几页?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页码停在第47页,和她半小时前翻开时一模一样。
47


你看了半小时,还在47页
我……看得慢


你翻都没翻,从我坐下开始,你一共抬头看了我七次。第一次是14分23秒,第二次是16分08秒,第三次——
你计时了?


我习惯记录
沈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博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忍笑。

沈知微
嗯


你从排练室听左奇函说了我周三在图书馆,然后你来了
我只是来看书


你连书都没翻
沈知微闭嘴了。
杨博文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杯盖,枸杞和菊花的味道飘出来。他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喝
我不渴


你嘴唇干了
沈知微下意识抿了抿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微甜。
窗外起风了。图书馆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灌进来,把沈知微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但手指不够利落,几缕头发又滑下来,垂在脸侧。
她又别了一次。又滑下来。
第三次的时候,杨博文忽然伸手。
他的手指按住了她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动作很轻,但很稳。沈知微僵住了,手里还攥着书页。
杨博文没说话。他把那缕头发从她额前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你头发上有药味
我整天在药柜旁边,肯定有


不是(杨博文推了推眼镜)是陈皮。晒干的陈皮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形容她身上的味道。
你刚才说,我抬头看了你七次,你也在看我


我在批文件
那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你七次?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看了你十四次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每次抬头,我都知道,你第一次抬头的时候,红笔在文件上画歪了。第二次,我批注写错了两个字。第三次,我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他顿了顿。

所以我过来找你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耳尖已经红了。
杨博文


嗯
你学生会的事,忙完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过来?

杨博文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又把她另一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次更慢,指尖从她的发根顺到发梢,像在整理一份重要的文件。

因为你的头发乱了
然后他低头,吻了她。
很轻,很短,嘴唇碰了一下就退开。他的嘴唇是温的,带着枸杞菊花茶的味道。
“不合规矩。”他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解释。
沈知微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杨博文坐回去,合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看了她一眼。

沈知微
嗯


下次来,直接找我
什么?


不用坐隔两排
他说完,转身走了。
白衬衫的背影像一张不会出错的乐谱。但他耳尖红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回到座位上。她翻开《黄帝内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左奇函:微微,今天来排练吗?
她还没回复,又震了一下。
张桂源:下雨了,带伞。
她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没有雨。
她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想起昨晚左奇函在雨里的那个吻,想起张桂源站在门口时面无表情的脸,想起刚才杨博文说“不合规矩”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
杨博文的吻很轻,但留下的温度很重。
像晒干的陈皮,泡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她翻过来看。
陈浚铭:新歌写好了,第一段。你来听听。
陈奕恒:今天排练完我请客,我算过了,人均不超过三十。
陈思罕:微微妹,我今天头不疼。
六条消息,六个人。
沈知微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人,每个人都在朝她伸手。
她回了一条:下午来。
然后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靠窗的位置。
杨博文已经走了。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她的嘴唇上,还留着枸杞菊花茶的味道。
她走出图书馆,正准备往公交站走,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是杨博文。
他坐在后座,手里还拿着保温杯。

上车
不用,我坐公交


外面要下雨了
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很好,没有雨。
杨博文——


上车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空调温度刚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启动了车子。
你怎么有车?


家里的,司机正好在附近
沈知微忽然意识到,杨博文平时在学校穿得普通,吃食堂,泡枸杞菊花茶,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学生没有区别。但他姓杨,他父亲是法官,他家住的那个小区,沈知微在新闻里见过,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之一。
你家……挺有钱的


一般
一般?


我爸的钱是他的(杨博文推了推眼镜)我花的是我自己的奖学金
那你为什么坐家里的车?


因为今天下雨
没下雨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想送你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尖又红了。
车在楼下停稳。沈知微下车前,杨博文忽然开口。

沈知微
嗯


你家诊所,我查过
你查我家诊所干嘛?


你上次给我扎针的手法很专业,我查了一下,你父母的中医诊所在城南开了十七年,口碑很好。你从小就在药柜旁边长大
你查这些干嘛?

杨博文看了她两秒,推了推眼镜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事
沈知微站在车门外,脸烧得厉害。杨博文关上车门,车窗降下来,他看了她一眼。

下午排练,别迟到
车开走了。沈知微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车消失在街角。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随后上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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