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长安

汉朝建立后，刘邦称帝，定都长安。张良被封为留侯。

封侯那天他回来得很晚。我坐在院里等他，远远看见他走进巷子，步子比平时慢。走近了，我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那颗印绶，金线穿着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封了？”

“封了。”他把印绶递给我，“留侯。”

“你不是说刘邦要给你三万户？”

“我推了。”他坐下来，“三万户太多，受不起。留县就够了。”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韩信要了什么？”

“什么？”

“齐王。”他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他跟刘邦要齐王。刘邦给了。但刘邦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刘邦自己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韩信要得太多，萧何做得太满，而他——他只想拿最少的那一份，少到刘邦觉得他不碍事。

那之后，他逐渐退到了幕后。

刘邦称帝后大宴群臣，张良去了。但坐得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回来之后他坐在院里煮茶，我坐在对面给他添水。

“今天怎么样？”

“萧何做了丞相，韩信去了楚地，曹参留在朝中。”他端起茶杯，“都挺好的。”

“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体弱多病，不宜操劳。”

这话是真的。楚汉相争那几年，他的身体已经垮了。入汉之后，胃疾时不时发作，吃什么都难受。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怕吵醒我，就一个人去廊下坐着。我发现了，把他拽回来，给他揉肚子。

“你装什么？”我说，“疼就说。”

他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后来刘邦想废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吕后急了，找张良想办法。张良本来不想管，但吕后让人把他请了去，他只好出了个主意——请商山四皓出山辅佐太子。刘邦看到四皓跟在太子身后，知道太子羽翼已成，就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

这件事之后，张良更加沉默了。

他开始学辟谷，说“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我起初以为他是不想再管朝堂的事了，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吃不下。早年在韩国、在下邳、在楚汉战场上落下的病根，年纪上来了全冒出来。胃里存不住东西，吃什么都难受。辟谷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是他身体实在受不了了。

吕后听说了，派人来劝他吃饭，说“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他笑着应了，当着使者的面喝了两口粥，使者走了他又放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没法子。

“你多少吃一点。”我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坐在他旁边。他身上很瘦，骨头硌人。但他还是那个张良，还是那个五岁时递给我半块饼的男孩。

“阿蘅。”

“嗯？”

“我这一生做过最对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刺秦？”

他摇头。

“辅佐刘邦？”

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

他转头看我，夕阳在他眼里碎成金屑：“是那天在新郑城外，拉住了你的手。”

我鼻子一酸：“你那时候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他理直气壮，“五岁就知道，这个人不能放走。”

我笑了，笑着笑着落下泪来。他伸手替我擦泪，动作轻柔得像当年在新郑书房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