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还剑谱那天是十月初八,沈砚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晨玄清峰落了第一场霜。
苏澈带了两个苍梧峰的弟子来,一人背着一只大竹篓,篓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竹简和绢帛。沈砚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他们把竹篓搬进藏经阁,苏澈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卷用锦缎裹着的长条,搁在矮几上摊开来,是碎渊剑法的原谱,比他之前抄走的那份还多出几页残卷,页脚有师祖的批注。
“这些残卷是我当年从二楼角落里翻出来的,夹在别的竹简里头,差点当废纸扔了。”苏澈把残卷铺平,指尖点了点页脚的批注,“师祖的字,你看对不对。”
林砚舟俯身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页脚的朱砂字迹,点了点头。他没多说什么,让沈砚把竹简和绢帛按原来的编号归回书架。沈砚抱着竹简在书架间穿来穿去,花了半个时辰才归置整齐。一楼的书架空了几年,如今重新填满,架子上的灰被擦干净,竹简码得整整齐齐,看着总算有了点藏经阁的样子。
苏澈办完事没急着走,站在书架前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当年我搬走这些东西的时候,藏经阁一楼的书架空了大半。如今还回来,还是缺了几卷。”
林砚舟正在矮几后面翻那几页残卷,闻言头也没抬:“缺的是哪几卷?”
“师祖手札里提到过一套《九霄剑谱》,说是玄清峰开峰时祖师从上古剑修洞府里带出来的,一共九卷,放在藏经阁二楼最里面的铁匣子里。我来搬东西那年铁匣子已经空了,里头的剑谱不知道被谁先拿走了。我以为是师兄你收起来了,后来问过几次你都没提,我就没再问。”
林砚舟翻残卷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澈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把残卷搁在桌上,站起身往二楼走去。沈砚站在书架旁边看着师父上了楼,脚步声在头顶响了一会儿,下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铁匣子,巴掌宽、一尺来长,匣面上锈迹斑斑,锁扣断了一半。
他把铁匣子搁在矮几上,掀开盖子。沈砚凑过去看,匣子里空空荡荡的,底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放了重物之后留下的印子。林砚舟把匣子翻过来,底板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极浅,几乎磨平了,凑近了才看清——“九霄第一卷,凝神。”
“匣子里原来装的是《九霄剑谱》第一卷,凝神篇。”林砚舟把匣子搁回桌上,“三百年前我继位时这匣子就在二楼铁架子上锁着,我没打开过。后来我去了寒渊,回来之后匣子还在,锁扣断了,里面空了。”
苏澈眉头皱起来:“谁拿的?”
林砚舟没答,在矮几后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师父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捏着杯子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师父,您说匣子里原来装的是第一卷,那剩下八卷呢?”
林砚舟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匣子里只装得下一卷。剩下八卷在别处,匣底板上刻着第一卷的名字,说明这套剑谱是一卷一卷分开存放的。第一卷在匣子里,剩下八卷不知道在哪。三百年前你师祖还没把九霄剑谱整理完就走了,我只在他手札里见过几页残注,说是九卷分别藏在玄清峰各处,第一卷在藏经阁,后面几卷的位置他没来得及记下来。”
苏澈站在书架前面搓了搓手,面色有点讪讪的:“师兄,那第一卷的事我真不知道。我来搬东西那年匣子就是空的,锁扣断在地上,我以为是早就被人拿走了。”
林砚舟摆了摆手:“没说是你拿的。三百年前玄清峰失踪的人不止我一个,各峰都有人上山搬过东西,谁顺手牵羊都有可能。第一卷流落在外三百年,找不回来也正常。剩下八卷藏在山上,慢慢找就是了。”
沈砚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把匣底那行小字记在了心里。九霄剑谱第一卷凝神篇,匣子空了,不知去向。剩下八卷藏在玄清峰各处,师祖没来得及标位置。他琢磨了一下,开口问:“师父,师祖手札里有没有提过剩下八卷大概藏在什么地方?哪怕有个范围也好找。”
林舟砚从袖中摸出那卷残页,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沈砚看。残页上朱砂画着一幅简略的山势图,玄清峰被画成一条竖线,旁边批了几个字——“二卷藏于泉,三卷藏于石,四卷藏于竹,五卷藏于崖,六卷藏于洞,七卷藏于树,八卷藏于炉,九卷藏于剑。”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没有更多说明。
“你师祖写字向来这样,记个大概就不管了。”林砚舟把残页收回袖中,“泉、石、竹、崖、洞、树、炉、剑,八个字对应八个地方。玄清峰上灵泉不止一处,石头满山都是,竹丛前后山都有,崖壁面东面西各一处,山洞矿坑算一个,树更不用说了满山都是,炉是铸剑炉,剑是碎渊剑。范围太宽,一个个排查得花不少工夫。”
沈砚把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泉、石、竹、崖、洞、树、炉、剑。他对玄清峰的地形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哪个角落有泉眼、哪面崖壁有裂缝、哪片竹丛是新长的哪片是老的,他闭着眼都摸得到。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父,弟子平时练剑之余能不能去山上转转?顺便找找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砚舟看了他一眼,端着杯子想了一下:“找可以,别耽误练剑。每天练完剑抽半个时辰去转转,找到算你的功劳,找不到也不急,慢慢来。”
沈砚应了声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哪儿找起。泉——玄清峰有三处泉眼,灵泉眼在饭堂后面,山腰有一处小泉,后山矿坑底下还有一处暗泉。石——满山都是,但师祖特意写进手札里,多半不是随便一块石头。竹——演武场边上有一片,后山还有一片。崖——演武场东边这面崖壁,西边矿坑上面还有一面……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没注意苏澈什么时候走了。等回过神来时藏经阁里只剩他和师父两个人,林砚舟坐在矮几后面翻着那几页残卷,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些。
沈砚没打扰师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站在藏经阁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砚舟翻残卷的手指停在一页上,半天没动,像是走神了。沈砚收回视线,往演武场走。暮色从云海里漫上来,把九棵灵茶树染成暗绿色,枝头挂的茶籽在风里轻轻晃。
他在演武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把八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九霄剑谱,九卷。第一卷流落在外,剩下八卷藏在山上。三百年前没来得及藏好,三百年后等他来找。
沈砚攥了攥承影剑柄,掌心的云纹硌着茧子。他转身往石室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明天开始,练完剑就去山上转。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摸,一卷一卷地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