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逼碎片时苏澈疼得比头一天更厉害。
剩下的碎片嵌得深,有几片卡在腰侧的经脉拐角处,林砚舟的剑尖点了七八次才逼出来。苏澈整个人泡在灵泉池子里,水换了三遍,每一遍出来都是凉的。沈砚蹲在旁边一瓢一瓢续热水,续到后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换老头来替了一会儿。
最后一片碎片被逼出来时苏澈整个人瘫在池子里,后背上密密麻麻排着十几个红点,针尖大的伤口结了薄痂,周围一圈皮肤冻得发白。他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撑着池沿慢慢坐起来。
“行了。”林砚舟收了碎渊剑,退后一步站在池子边上,“碎片清干净了,经脉里还有点寒毒残留,回去养几天就散了。”
苏澈坐在池子里缓了半天,睁开眼看了看林砚舟,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收拾水瓢的沈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撑着池沿站起来,浑身湿淋淋的,道袍贴在身上往下淌水,老头递了条干布巾过来,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裹上外袍坐在池子边上的石墩上。
“师兄,你想知道兽丹的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林砚舟在对面石凳上坐下,端着杯子没说话,等着他开口。沈砚站在旁边没走,老头也靠在灶台边上没动,几个人就这么站着坐着,灵泉眼里的热气慢慢散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兽丹是苍梧峰立峰时封进暗河底下的,三百年换一次,换丹的事归峰主做。”苏澈把干布巾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布巾的边角,“上一任峰主换丹时我还没接位,跟着下去看过一次。兽丹封在暗河底的石匣里,石匣上有阵法,每年要灌一次灵力进去维持运转。我接位之后前一百年都好好的,每年灌灵力,阵法稳当,暗河里的残魂被兽丹镇着出不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揪布巾的动作停了。
“后来我动了灵脉阀门。灵脉从苍梧峰底下过,我改阀门的时候动到了地脉结构,暗河底下的石匣被震裂了一道缝。兽丹从裂缝里往外泄灵气,我补了几次补不住,索性换了颗新的进去。换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换了之后暗河暂时稳住了,但新兽丹和石匣的阵法不匹配,每年要灌的灵力比从前多了三成。我一个人撑着,撑了一百多年,实在撑不住了。兽丹里的灵力越泄越快,暗河里的残魂开始往上翻,苍梧峰上的灵泉今年春天开始发黑,再不想办法压住,残魂就要从暗河里冲出来了。”
林砚舟端着杯子听完了,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他:“所以你去寒渊取灵兽内丹,是想拿内丹里的灵力灌进兽丹里续着?”
苏澈点了点头:“灵兽内丹和兽丹同源,都是寒属性,灌进去能补上泄掉的灵气。我取了二十多颗,灌进去十几颗,兽丹暂时稳住了,但撑不了多久。下一批内丹还没凑够,残魂就……”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老头从灶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捏着旱烟管,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苏澈一眼,又看了林砚舟一眼,烟管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你当年换兽丹的时候,石匣上的阵法你看清楚了没有?”老头忽然开口问。
苏澈愣了一下,偏头看老头,像是没想到一个饭堂做饭的会问这种话。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看清楚了。石匣上有三层阵法,最外面那层是封禁阵,中间是灵力循环阵,最里面是镇魂阵。我换丹的时候外面两层没事,最里面那层镇魂阵跟着石匣裂了,我补了几年补不上,只能每年多灌灵力进去压着。”
老头把旱烟管在石桌上磕了磕,烟灰从管口掉出来一点。他站起来往灶台后面走,走了一半回头看了林砚舟一眼:“镇魂阵裂了补不上,是因为阵眼在石匣底下压着。石匣不抬起来,阵眼碰不着,怎么补都白搭。你师父当年教过你破这个阵的法子,你还记不记得?”
林砚舟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老头。沈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发现师父看老头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老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灶台后面,蹲下来扒灶膛里的灰,佝着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林砚舟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苏澈:“石匣底下的阵眼,要两个人配合才能破。一个人抬石匣,一个人补阵。抬石匣的得能扛住暗河里的残魂冲击,补阵的得精通镇魂阵的纹路。你一个人下不去,所以才一直拖着。”
苏澈点了点头,面色有点难堪:“我找不到信得过的人。苍梧峰上那些弟子修为不够,下暗河就是送死。找别峰的人帮忙,这事就瞒不住了,掌门那边……”
“掌门那边你早晚瞒不住。”林砚舟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残魂冲出来整个苍梧峰都得完,到时候你瞒给谁看?”
苏澈不说话了,低着头揪布巾。
林砚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跟老头要了碗热水喝。他喝完了把碗搁下,转过身来看着苏澈:“明天你回苍梧峰,把暗河底下石匣的情况摸清楚。石匣裂缝多大、镇魂阵缺了几处纹路、残魂每天往外冲几次,都记下来。后天我带着沈砚下去,我抬石匣,你补阵。”
苏澈猛地抬头:“师兄,你帮我?”
“帮你把暗河堵上。”林砚舟往饭堂外面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他,“堵完了你再去掌门那边交代灵脉和兽丹的事。一码归一码,该你认的错你自己去认。”
苏澈坐在石墩上愣了好一会儿,攥着布巾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站起来对着林砚舟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师兄,谢了。”
林砚舟已经出了饭堂,素白道袍的背影在暮色里晃了晃就看不见了。沈砚站在灵泉眼旁边收拾水瓢和干布巾,苏澈走过来时他让到一边,苏澈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靛蓝道袍上还带着灵泉的热气,蒸得他面色好了几分。
走到门口时苏澈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沈砚一眼,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但也没了平时那股端着架子的劲:“你师父这个人,三百年了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该伸手的时候比谁都快。”
沈砚抱着水瓢站在饭堂门口,看着苏澈的靛蓝背影下了石阶。暮色从云海里漫上来,把苍梧峰方向的天际线染成暗紫色。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摞水瓢,瓢底还沾着灵泉的热气,温温的。
他转身往石室走,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跟师父问清楚暗河底下到底什么情况,石匣怎么抬,阵怎么补,残魂冲上来时怎么挡。后天就要下去了,得把该问的都问清楚,该练的都练好。
推开门躺下时承影剑挂在床头,银星连成一片,亮得比从前密了许多。他攥着剑柄合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暗河、石匣、镇魂阵。这些事他从前没碰过,但师父敢带他下去,就说明他扛得住。
他翻了个身,慢慢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