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流练到第二十天时,沈砚劈出了第一剑不裂经脉的断流。
那天早晨演武场上积雪未消,青石板上结着薄冰,沈砚站在场中握着承影剑,丹田里灵力压到九成,留了一成缓劲。剑尖劈出去时银星炸开,剑气贴着雪地扫出五步远,霜层凝得匀匀的,像铺了层碎银。他收剑站定,喘着气感受经脉里的动静——小腿和手臂的经脉微微发胀,但没有裂。
林砚舟站在石桌边端着白水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看见师父点头的瞬间,攥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二十天了,他每天劈上百剑,劈到胳膊抬不起来,劈到经脉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续脉药喝了不知道多少瓶,饭堂老头那边存着的续脉药底子都被他喝空了。终于不裂了。
“断流入门了。”林砚舟放下杯子,从袖中摸出碎渊剑搁在石桌上,“今天开始,练碎渊剑的断流。承影剑和碎渊剑材质不同,同样九成灵力灌进去,碎渊剑能爆出双倍的剑气。你在演武场上试一剑,收着点力道,别把剑桩全劈了。”
沈砚双手接过碎渊剑,剑身出鞘时那股熟悉的寒气窜上来,和他体内浓稠的灵力撞在一起,激得他腕关跳了两下。他握剑站定,丹田灵力压到九成,留一成缓劲,剑尖斜指地面,劈出去。
墨青色的剑气从剑尖炸开,贴着地面扫出去,比承影剑的剑气粗了一圈不止,扫过的青石板上霜层凝了将近一尺厚,蔓延到演武场边缘才停。五根剑桩被剑气扫中,桩面上各裂开一道深痕,碎石簌簌往下落。第七根桩补了三次铁浆的那道缝又裂开了,铁浆碎块崩得到处都是。
沈砚收剑时喘了两口气,丹田里空了大半,经脉微微发胀,但没有裂。他低头看碎渊剑刃上的霜层,厚厚一层覆在墨色剑身上,银星在霜底下闪着,像冰层下面封着的碎星。
“力道够了,收剑太慢。”林砚舟走过来接过碎渊剑,目光扫过那五根裂开的剑桩和满地的铁浆碎块,“从明天开始,每天劈十剑断流,劈完补桩。补完桩练对练,对练完再引灵一个时辰。引灵之后不许练剑,直接回去睡觉。”
沈砚应了声是,蹲下来捡铁浆碎块。林砚舟收回碎渊剑往藏经阁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他:“下个月初五,掌门在青冥峰设宴,各峰峰主和首席弟子都去。你跟我一起。”
沈砚捡碎块的手一顿,抬头看师父。林砚舟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砚觉得他眼底那层沉静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弟子去。”
林砚舟没再说什么,进了藏经阁。
沈砚蹲在演武场上把铁浆碎块捡干净,又把那五根剑桩上的裂缝用铁浆灌满。补完桩他站在第七根桩前看了好一会儿。那根桩被他劈了快一年,补了不知道多少次,桩身上全是铁浆补丁,深浅不一,像打了满身补丁的旧衣裳。他伸手摸了摸桩面,铁凉的,补丁边缘的缝隙里凝着薄霜。
他收回手,回石室换了件干净道袍,往饭堂走。推门进去时老头正在灶台后面擦锅,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续脉药没了,最后一瓶昨天被你喝完了。”
沈砚在灶台前站定,挠了挠头:“老伯,弟子明天开始不用续脉药了,断流入门了,经脉不裂了。”
老头擦锅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亮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老头继续擦锅,擦了两下才开口:“入门了就好。你师父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了。”
沈砚在石凳上坐下来,老头从灶台底下端出一碗热汤面搁在他面前。面是白面做的,搁了灵葱和碎灵菇,汤底是骨头熬的,白浓浓的。沈砚低头吃面,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老伯,您说师父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什么意思?”
老头把锅擦干净挂回墙上,在灶台后面坐下来,摸出根旱烟管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你师父从寒渊回来那天,身上什么伤都好了,就经脉里那股寒毒没清干净。碎渊剑法第七式断流他练了三百年前就会,但寒毒在经脉里,断流一劈经脉就裂。他教你碎渊剑法,从第一式教到第七式,每一式他都先自己练一遍。练到断流时寒毒发作,他在藏经阁二楼躺了三天。你练断流这二十天,他每天替你护法引灵,晚上回藏经阁还要自己练一遍断流,看看寒毒有没有再犯。”
沈砚握着筷子没动,碗里的面汤还冒着白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想起这二十天来每天引灵时林砚舟坐在对面掐诀,指尖凝着墨青色灵力灌入令牌,地底灵脉被逼出来,涌泉穴滚烫。他以为师父只是护法,没想到护法之后师父自己还要练一遍。
他低头把面吃完,碗洗了搁好,跟老头道了谢。走到门口时老头叫住他:“小子。”
沈砚回头。
老头把旱烟管在灶台边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来。他看着沈砚,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下个月初五掌门设宴,你师父带你去,是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劈断流。苏澈也在,紫霞峰主也在,掌门也在。你师父等了三百年的场面,你别给他丢人。”
沈砚站在饭堂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道袍翻动。他对着老头重重点了下头,转身推门出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演武场上,积了薄薄一层。沈砚走回石室,推门进去时承影剑挂在床头,青玉珠子在黑暗里亮着温润的光。他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头的话。
下个月初五。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茧子厚实,经脉里的灵力缓缓转着,浓稠得像蜜。明天继续练断流,每天十剑,劈完补桩,补完对练,对练完引灵。一个月后他带着碎渊剑去青冥峰,在所有人面前劈出那一剑。
他翻了个身,慢慢合上眼。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落在剑桩的铁面上,落在崖壁那道五百年的裂缝里。玄清峰上枯了大半的草木被雪盖住,远远看去一片白,倒像是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