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砚手上的伤结了痂,掌心里横着几道淡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微微发痒。他站在演武场上握了握承影剑,剑柄压在掌心的疤上,不疼,但有点别扭,像穿了双不合脚的鞋。
林砚舟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没拿竹竿,也没端茶杯。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让沈砚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
“听涛的心法口诀只传峰主嫡传,不立文字。我现在念给你听,你记在脑子里,不许抄,不许外传。”
沈砚点头,盘腿坐正,双手搁在膝盖上。林砚舟开始念,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口诀不长,三百来字,念了两遍就念完了。沈砚闭着眼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反复默诵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睁开眼。
“口诀记住了,剩下的是法门。”林砚舟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玄铁令牌,搁在沈砚面前的青石板上,“听涛练的是引灵入体。玄清峰底下有一条灵脉,从山根处往上走,经过演武场正下方。你坐的这个位置就是灵脉离地面最近的地方,往下三丈就是脉眼。”
沈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不同。
“待会儿我以令牌为引,把灵脉里的灵气逼出来。灵气从涌泉穴灌入,走阴跷脉上丹田,你要用寒息诀把灵气冻住,冻一层融一层,一层一层往上拔。拔得越高,灵力涨得越快,经脉承受的压力也越大。撑不住就停,别硬扛。”
沈砚深吸一口气,点头。
林砚舟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双手掐诀,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墨青色灵力灌入令牌。玄铁令牌“嗡”地一声轻响,表面浮起一层暗光,紧接着沈砚脚底的青石板微微震动起来,一股暖意从地底涌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涌泉穴忽然一烫。
灵气从脚底灌入的瞬间,沈砚差点跳起来。那股灵气比他体内修炼出来的灵力浓稠得多,像滚烫的岩浆灌进血管里,从脚心一路烧到小腿,烧过膝盖,烧进大腿。他咬着牙把灵力往丹田引,寒息诀运转起来,把灌入的灵气一层层冻住。
冻第一层时经脉胀得发疼,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撑。他忍着疼把冻住的灵气往丹田压,丹田里原本的灵力被这团新来的灵气一冲,浓稠了许多。他继续引,灵脉里的灵气源源不断涌上来,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每冻一层经脉就胀大一圈,疼得他额角的汗往下淌,道袍后背洇湿了一片。
冻到第七层时,小腿处的经脉忽然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沈砚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丹田里的灵力差点散掉。对面的林砚舟睁开眼,目光落在他小腿上,但没有出声叫停。
沈砚咬着后槽牙,把散掉的灵力重新聚起来。他想起师父说的——撑不住就停,但他没停。小腿经脉撕开的疼还嵌在骨头缝里,他硬是顶着那股疼把第八层冻完了。
冻完第九层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汗透了道袍,手心脚心全是汗,膝盖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丹田里的灵力比方才涨了将近一倍,经脉里胀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觉得沉。
“停。”
林砚舟收了令牌,地底的震动停了,涌泉穴那股滚烫的灵气断了。沈砚大口喘着气,慢慢睁开眼,眼前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师父的脸。林砚舟坐在对面看着他,面色没什么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掐诀的指尖微微发颤,是灵力耗多了。
“今天引了九层,你的极限是七层。多引了两层,小腿经脉裂了一道缝。”林砚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小腿上按了按。沈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师父的手已经移开了。
“三天之内不许练剑,每天早晚各喝一瓶续脉药。三天之后继续引,从七层开始,每天加一层。”
沈砚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林砚舟伸手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了就松开手,转身往藏经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多引了两层,经脉裂了,但丹田里存的灵力比你练一个月剑涨得都快。你自己掂量值不值。”
沈砚站在演武场上,腿还在打颤,小腿里那道裂缝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新肉被灵气冲得泛红,热热的。他试着攥了攥拳,丹田里的灵力涌上来,比平时凝实了许多,掌心的热度顺着经脉窜到指尖,指尖微微发麻。
值。
怎么不值。
他扶着剑桩慢慢走回石室,推开门就看见石桌上放着两瓶药,瓶身上朱砂写着“续脉”。他拔开一瓶灌下去,药液凉丝丝的,顺着经脉流到小腿裂缝处,疼痛缓了大半。他把另一瓶揣进怀里留着晚上喝,躺在床上时浑身酸软得像被碾过一样,但丹田里那股灵力暖融融地转着,像揣了团烧得正稳的火。
接下来三天他没练剑,每天早晚引一次灵,从七层开始,一天加一层。小腿的裂缝在续脉药的温养下慢慢愈合了,经脉被灵力撑开的地方却回不去,比原来宽了几分,灵力通过时顺畅了许多。
第四天早晨对练时,林砚舟抽了根新竹站在对面。沈砚出剑,惊鸿的势压过去,竹竿偏了半寸,他抢攻跟上,斩风三个小周天转满,承影剑上银星暴亮,剑速比从前快了将近一半。竹竿来不及格挡,“啪”地断成两截。
林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竹竿,又抬头看了看沈砚。
“继续。”
沈砚又攻,第二根竹竿在十招之内断了。第三根撑了二十招。第四根撑了三十招。林砚舟换到第五根竹竿时,沈砚收剑站定,胸口起伏着,承影剑上的银星亮得扎眼,霜层厚厚一层覆在剑刃上,半天不化。
“听涛引灵有效,你的灵力比从前涨了将近一倍。”林砚舟把断竹竿扔进竹丛,“但经脉刚撑开,还不稳。接下来两个月一边引灵一边练惊鸿,等经脉稳了再练断流。”
沈砚应了声是,收剑入鞘。剑柄上的青玉珠子烫烫的,贴着他掌心的新肉,热度顺着腕脉流进丹田里,和丹田里那股浓稠的灵力汇在一处。
他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铁索涧方向的天际线压着厚厚的云层,看不见索桥,也看不见苍梧峰。但他知道苏澈就在那边,靛蓝道袍,笑脸白惨惨的,在某个地方等着看玄清峰慢慢枯死。
沈砚收回视线,转身往演武场走。承影剑挂在腰间,剑穗上的青玉珠子一下一下磕在剑鞘上,声音细细的,像春雨滴在石阶上。
等经脉稳了,他就练断流。断流练成那天,他带着碎渊剑下铁索涧,把苏澈的禁制劈个粉碎。
他攥了攥剑柄,掌心厚实的茧子磨着云纹,步子比方才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