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峰的晨钟和别处不同。
别峰的钟声是铜钟撞出来的,雄浑厚重,震得满山鸟雀扑棱棱飞起来。玄清峰的钟是林砚舟用碎渊剑在崖壁上凿出来的一块玄铁片,敲起来声音清越,像冰凌子落在玉盘里,脆生生地荡开满山寒雾,传不了多远,只够本峰的人听见。
沈砚听到第一声钟响时,天还没亮透。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石室穹顶,粗粝的岩壁上渗着薄薄一层水汽,角落里燃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吹得东倒西歪。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杂役处那间挤着十几个人的通铺上了,这里是他自己的屋子,玄清峰后山腰上凿出来的一间石室,推门出去就是演武场,再往下走百来级石阶是饭堂和藏经阁。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石板床,铺了层薄薄的干草褥子,他昨晚盖着的那件月白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是新的,布料摸着细密柔软,和他从前穿的粗麻布完全不一样。墙角有个石凿的柜子,拉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丹药,瓶身上用朱砂写着小楷——“淬体”“聚灵”“止血”“温脉”,全都是他从前在杂役处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
沈砚蹲在柜子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淬体”那瓶,瓶身冰凉,里面隐约能感觉到灵力流动。他没舍得打开,小心翼翼放回去,又把柜门合上。
石室角落里还堆着三套换洗的月白道袍,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沈砚把新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做梦,才慢慢套在脚上。他原来的草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踩在地上倒也不觉得硌,但新鞋软和得像踩在云上,让他走路的姿势都僵硬了几分,生怕把鞋面磨出褶子来。
洗漱完推门出去,寒雾扑面而来。
玄清峰的山势比别峰陡峭得多,像一柄倒插的剑,直直刺进云海里。演武场就建在半山腰的崖壁上,三面悬空,只靠几根粗大的铁索嵌进岩壁里撑着,往下看是白茫茫一片云海,云翻雾涌时能隐约看见谷底黑黢黢的树冠。沈砚头一回站上去时脚底板都是软的,生怕那几块青石板的缝隙里透下去的风把他卷走。但现在他顾不得怕了。
林砚舟已经站在演武场中央了。
素白道袍被晨雾打湿了衣摆,他负手而立,背对着沈砚,面朝云海翻涌的东方。碎渊剑没出鞘,斜斜挂在腰间,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来,没什么表情。
“来了。”
“师父。”沈砚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林砚舟没再多话,抬手指了指演武场边上的剑桩:“扎马步,一炷香。”
沈砚二话不说走到剑桩前,双脚分开,膝盖微屈,沉腰坐胯。剑桩是玄铁铸的,比寻常木桩沉得多,沈砚刚站上去时整个人都在打晃,但现在能稳住大半炷香了。林砚舟从袖中摸出一炷香,指尖一捻,香头无火自燃,青烟袅袅。他把香插在剑桩顶上,退开三步,就这么看着。
沈砚咬着牙撑。
晨风从云海里翻上来,裹着湿冷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他的膝盖开始抖,大腿肌肉酸胀得像要裂开,后背的汗把新道袍洇湿了一片。香灰落了一小截在剑桩上,他盯着那点火光,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一阵破风声从侧面袭来。
沈砚几乎是本能地偏头,一根竹枝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去,“啪”地打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精准地敲在他肩胛骨缝里那处旧伤上。酸麻感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生生又撑住了。
林砚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侧,手里捏着根竹枝,正是方才抽他的那根。竹枝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又轻轻点在沈砚绷紧的后腰上:“这里松了,塌下去。”
沈砚赶紧挺腰。
竹枝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点在肩胛骨:“这里绷太紧,气过不去。”
又点在后颈:“头别仰,收下颌。”
竹枝每点一处,沈砚就跟着调整一处。林砚舟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他姿势的破绽上。沈砚刚开始还数着香灰,后来完全顾不上了,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根竹枝牵着走,身体在反复调整中慢慢找到了一个稳定的平衡点,酸麻的肌肉反而松下来几分。
等香燃尽时,沈砚后背的道袍已经湿透了,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但他站住了,从头到尾没动过。
林砚舟把竹枝随手扔回演武场边的竹丛里,从袖中摸出那瓶淬体药递过来:“喝了,歇一刻钟。然后练剑。”
沈砚接过药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冲上来,呛得他眼眶一热。他屏住呼吸一口灌下去,药液入喉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紧接着那股热力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窜,浑身的骨节都在发烫,杂役处八年积下的暗伤——冻出来的关节疼、扛重物压出来的腰伤、冬天赤脚踩雪落下的寒毒——全被这股热力翻出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扶着剑桩才没摔下去。
林砚舟站在三步外看着,面上不动声色。
淬体药的方子是他亲手改的。玄清峰传下来的淬体药原本只适合灵根纯净的弟子服用,沈砚三灵根驳杂,体内淤积的寒毒又多,直接灌下去非但淬不了体,反而会冲垮经脉。他在药里加了三味温养的灵草,把药性拉得平缓了许多,但即便如此,对沈砚这副被磋磨了十八年的身子来说,还是太烈了。
沈砚咬着牙硬撑,指甲抠进剑桩的铁缝里,指节发白。热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后背弓起来,整个人蜷在剑桩边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却一声不吭。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股热力终于慢慢退下去,化成一股暖流融进骨头缝里。沈砚缓过劲来,松开抠着剑桩的手,低头一看,指尖全是血,是方才抠铁缝时磨破的。他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抬眼看林砚舟。
“师父,弟子好了。”
林砚舟的目光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从兵器架上抽了柄木剑扔过来。沈砚抬手接住,剑柄上缠着粗麻布,被汗浸得发黑,是以前用过的旧剑。
“昨天教你的‘流云起’,练三千遍。”林砚舟走到演武场边上的石桌前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翻开,“手腕沉下去,剑尖别翘。”
沈砚应了声是,走到演武场中央,起手,沉腕,剑走流云。
第一遍,剑尖晃了。
第二遍,肩膀太僵。
第三遍,步子没跟上。
他一遍遍重复,林砚舟翻着书册头也不抬,但沈砚每次剑招出了破绽,都能听见石桌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声,比平时快半拍。他起初不明白,后来慢慢琢磨出来了——翻页快,说明师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全在他这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热,手里的剑握得更稳了些。
练到第七百多遍时,太阳从云海里拱出来,金光铺了满演武场。沈砚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全靠腰力带着剑走,脚步也开始发虚。他咬着牙撑完这一遍,收剑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下悬崖,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肩膀。
“歇了。”林砚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下午练吐纳。”
沈砚喘着粗气点头,靠着剑桩滑坐下来,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林砚舟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的剑骨是先天剑骨,比旁人长得快,但也更容易损。练剑之前先用淬体药把身子骨养结实,急不得。”
沈砚愣了一下,点头:“弟子记住了。”
林砚舟没再说话,转身往石阶下走。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喊出声:“师父!”
林砚舟脚步一顿,侧过头。
“那个……弟子在杂役处还有半块麦饼没吃完,能不能……”
林砚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淡:“饭堂在东边石阶底下,辰时、午时、酉时开饭。你拿着玄清峰的令牌去,不用再回杂役处了。”
“哦。”沈砚挠了挠头,看着林砚舟走远了,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令牌。玄铁令牌被他用布条缠了几圈贴身藏着,硌着胸口,却让他觉得踏实。
他靠着剑桩坐了一会儿,等胳膊不抖了才撑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木剑放回兵器架。转身要走时,余光扫到石桌上摊着的那卷书册,是翻开的,但页面上一个字都没有,空白一片。
沈砚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抿住嘴,快步往石阶下跑去。
饭堂不大,就在藏经阁底下一层,摆着七八张石桌,灶台冷冰冰的,看样子很久没用过了。沈砚推门进去时灶台后面探出个脑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背,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倒是亮堂得很。
“新来的?”老头打量他一眼,“林砚舟那小子终于收徒了?我还以为玄清峰要绝后了呢。”
沈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点头。
老头从灶台上端下来一屉蒸笼,里面摆着三碟菜:一碟清炒灵笋,一碟焖豆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沈砚盯着那碗白米饭看了好一会儿——杂役处的饭都是杂粮混着糠,他长这么大,吃白米饭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吃吧。”老头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以后到点就来,别饿着肚子练剑。林砚舟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较真,你要是练坏了身子,他第一个过意不去。”
沈砚捧着碗坐下,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鼻子一酸,赶紧埋下头,把脸藏在碗后面。
老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灶台后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刷锅。
沈砚吃完把碗筷洗了,放在灶台边上,冲着老头的背影鞠了一躬才退出去。出门时撞见林砚舟站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卷新的书册,正低头翻看。听见他的脚步声,林砚舟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翻书。
“下午到藏经阁一楼等我,教你吐纳心法。”
“是,师父。”
林砚舟转身走了,衣袂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没回头。
沈砚站在饭堂门口,看着那个素白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令牌。令牌上的旧血痕硌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像某种无言的承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藏经阁跑去。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刚抽出新芽的叶子,落在玄清峰三百年的寒雾里。
这一世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1
这么好看的文,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