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

腰上横着一条手臂，沉的，热的，带着体温压在我小腹上。朴灿烈睡在我身后，呼吸均匀，胸膛贴着我的后背，鼻息扫在我后颈，像一只大型动物无意识的圈占。

我没动。

天花板是深灰色的，隐藏式灯带，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细线。这是朴灿烈的顶层公寓，在北滨区，整面落地窗朝东，能看见整座城在脚下铺开——远处的河叫沧川，晨光把水面镀成金色，高楼一层层退到雾里，像刀刃上反光。

我轻轻把他的手臂从腰上挪开，动作很慢，像拆一颗没有引信的雷。他没醒，只是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肩胛骨的线条。

我掀被下床，赤脚踩地暖，温热。从椅背上扯下一件他的浴袍裹上，走到落地窗前。

整座城市还没完全醒。车流在底下织成细线，直升机航道空着，远处议会穹顶和司法部大楼的尖角浸在淡金里。我从小在这种房子里进进出出，知道这扇窗值多少钱，也知道站在这里的人，通常已经在权力的最上层，或者正准备把别人踩下去。

身后“咔哒”一声，是打火机。

然后是被点燃的烟，吸气很轻，像猫试水温。

“醒了？”

低音炮，沙哑，带着刚醒的颗粒感。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也没起身，声音从床尾斜过来：“站那儿干什么。”

“看外面。”

“看什么。”

“沧川那边雾没散，议会广场的鸽子比人先到。”

他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鼻腔里哼出来的：“你倒是熟。”

“你来这儿第一次带我上这间屋子，我就记下了。”我说得很平，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落地窗朝东，冬天日头先打在你脸上，夏天日头先打在书架上。你坐床头能看见沧川，坐沙发能看见议会穹顶。你挑位置很毒。”

他没接，弹了下烟灰。

我终于回头。

他靠在床头，被单到腰，胸膛和锁骨线条利落，浓眉，眼窝深，下颌骨像被谁用刀背修过。笑起来眼角微微往下，显憨，可眼神是冷的。他不是那种靠俊美压人的类型，他是那种你跟他处久了才知道——这人笑的时候比不笑更危险。

“你几点醒的。”我问。

“六点。”

“睡不着？”

“在想你走不走。”

“我没走。”

“我知道。”他把烟按进床头那只黑石烟缸里，“你这种人，不会天没亮就溜。溜的是心虚的，你不是。”

我没接话，解开浴袍，当着他的面换衣服。衬衫、西装外套、裙装，一件件穿回去，扣子系到领口，像把昨晚那层皮重新披上。

“昨晚的事，”我说，声音像在念委员会纪要，“就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我穿衣服，没拦，也没调侃。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他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数日子，“你哪次说完这话，不是又来了。”

我没回头，继续扣扣子。

“这次不一样。”

“你上次也这么说。”

“……”

我把西装外套披上，拉平衣摆，确认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才转身看他。

“朴灿烈。”

“嗯。”

“你少拿我寻开心。”

他靠在床头，烟夹在指间，火光明明灭灭。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往下压，显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憨相。

“我哪敢。”他说，“你是裴参议员。”

我拿起手机和外套，走向门。

“裴桢。”

我停住，不回头。

“你昨晚叫我名字的时候，”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不是叫司法总长。”

我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半秒。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很长，地毯吞掉脚步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掉。我靠在轿厢壁上，闭眼。

沧川、议会穹顶、北滨区的灯——这些东西我根本不用看，也知道长什么样。我烦的不是“在哪”，是天亮了。天一亮，我又是裴正衡的女儿、沈映秋的女儿、最年轻的前州长、新科联邦参议员。不是昨晚那个站在落地窗前、后背贴着他胸口、整座城在脚下亮起来的人。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大堂，晨光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文件，标题标着红字：「下午两点，参议院委员会会议。议程：教育拨款法案初审。韩政赫阵营将出席。」

我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

脊背笔直，走进阳光里，像把刚开过刃的刀，又套回了公文包里。

------

第一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