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夜白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左渊找到了张宴泽。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张宴泽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面前的小石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月亮。月亮挂在竹林上方,又圆又亮,像一只银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人间。
左渊走到他面前,在石凳上坐下。
"有事?"张宴泽给他倒了杯茶。
"嗯。"左渊接过茶杯,但没有喝。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沉默了很久。
"我想走了。"他说。
张宴泽没有表现出惊讶。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想好了?"
"想好了。"左渊抬起头,看着张宴泽。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那是一张年轻的、干净的、但带着一丝不舍的脸。"吴山居的事已经结束了。路夜白回来了,终极的事也了结了。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张宴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左渊的声音低了下来,"继续留下来,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他没有说"好处"具体指什么。但张宴泽知道。
好感度。
左渊来到吴山居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的。他的任务是提升张宴泽的好感度,达到某个数值之后才能离开。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左渊已经不在乎那个数字了。他在乎的是张宴泽这个人。而张宴泽的心,从始至终都只给了一个人。
"你的好感度到多少了?"张宴泽问。
左渊愣了一下。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件事?"
"我记得。"
"35。"左渊说,"距离50还差15。"
"不够离开?"
"够。"左渊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茶水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液态的琥珀。"系统说,如果任务对象主动表示'你可以走了',好感度要求会降低到30。35已经够了。"
张宴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左渊在等什么。他在等自己说出那句话。那句"你可以走了"。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左渊觉得,他是在赶走他。
"左渊,"张宴泽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走,是因为你想走,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走?"
左渊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月光照在两个人的眼睛里,一双灰蓝色,一双深黑色,像两潭不同颜色的湖水,在月色下各自映着不同的天空。
"我想走。"左渊说。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但我也会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里。"左渊的目光掠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花坛、竹林、廊下的灯笼。"舍不得这些日子。"
他没有说"舍不得你"。但那四个字就悬在空气中,像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飘荡。
张宴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左渊的肩膀。手掌落在肩膀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左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左渊,"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谢谢你。"
左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你留在吴山居。谢谢你帮我盯着路夜白。谢谢你陪我去终极。"张宴泽的手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这些,我都记着。"
左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暖。暖到张宴泽觉得,如果左渊走了,吴山居会少了一抹很特别的颜色。
"我明天走。"左渊说。
"好。"
"你不留我?"
张宴泽笑了。"你不是说你想走吗?"
左渊也笑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但同样好喝。
"那我走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嗯。"
左渊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竹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首离别的歌。
张宴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左渊喜欢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他无法回应。他的心很小,小到只够装一个人。而那个人,从六百二十五年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张起灵。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杯凉了的茶。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一轮小小的月亮。
他把茶倒在了花坛的泥土里。茶水渗入泥土,被花根吸收。
"就当是给你的养分吧。"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