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夜白在吴山居住了半个月,张宴泽的态度始终温和而得体。
他帮她安排房间,给她准备日用品,吃饭时给她留位置,甚至在她问路的时候耐心地给她指方向。他的礼貌周全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但那种礼貌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路夜白不是感觉不到这种距离。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一个眼神、一个语气词里读出对方的真实态度。张宴泽对她的客气,不是友善,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排斥。
但他排斥的方式太优雅了,优雅到她找不到任何反击的借口。
这天下午,路夜白在院子里遇到了张宴泽。
张宴泽正蹲在花坛边种花,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墨黑色的碎发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极简的银色手表。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株花苗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土里,培好土,浇上水。
"宴泽,你在种花呢?"路夜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嗯。"张宴泽头也没抬,"起灵喜欢栀子花,但院子里一直没有,我昨天从镇上买了几株回来种上。"
路夜白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张宴泽种花,是为了张起灵。
"你对我哥真好。"路夜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羡慕。
张宴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培土。
"他是我弟弟。"他说。
"只是弟弟吗?"路夜白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张宴泽的侧脸。
张宴泽终于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语气淡淡的。
路夜白被他看得心里一紧。那双眼睛看起来慵懒而漫不经心,但深处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
"没什么。"她笑了笑,站起来,"我就是觉得,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嗯。"张宴泽低下头,继续种花。
路夜白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张宴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了然。
路夜白在试探他和张起灵的关系。
她想确认他们是不是只是"兄弟"。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他和张起灵已经秘密结婚五百九十五年,她会怎么做?
张宴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把最后一株栀子花种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起灵会喜欢栀子花吗?"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笑了笑,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的窗户后面,张起灵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在阳光下种花的背影。
张起灵听到了他和路夜白的全部对话。
"他是我弟弟。"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进了张起灵的心里。
张宴泽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五百九十五年的婚姻,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兄弟"。
张起灵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但现在,他开始在意了。
他在意张宴泽说"他是我弟弟"时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在意张宴泽种花时只说"起灵喜欢栀子花",却不说是"我老婆喜欢栀子花"。
他在意这一切。
因为这意味着,在张宴泽心里,他们的婚姻是不被承认的。是不敢公开的。是见不得光的。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他张起灵。
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张宴泽是他的爱人。
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牵过张宴泽的手。
是他让张宴泽在六百二十五年的婚姻里,始终以"哥哥"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张起灵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前世,他就是这样。
他让张宴泽以"哥哥"的身份爱了他一辈子。
他享受着张宴泽的照顾和温柔,却从来不给张宴泽一个名分。
他把结婚证藏进了终极里,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婚姻。
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张宴泽冷言冷语,大打出手。
而张宴泽,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直到左渊出现。
直到张宴泽的心彻底死了。
直到张宴泽选择离开。
张起灵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张宴泽受委屈。
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张宴泽是他的爱人。
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张了张嘴,想喊楼下的张宴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张宴泽听到他的话后,用那种温柔而疏离的眼神看着他,说"起灵,你不用勉强自己"。
那种眼神,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