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宴泽

清晨的雨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张宴泽比所有人都起得早。

这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早起的习惯，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张起灵醒来之前做好准备。六百二十五年，这个习惯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比任何生物钟都要顽固。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质感上衣，拉链拉到锁骨下方，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腕。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给一只芒果削皮。他的动作极其优雅，刀锋贴着果肉划过，果皮完整地被剥离下来，薄如蝉翼，没有带走一丝果肉。

张起灵喜欢吃芒果，但不喜欢自己剥皮。

这个细节，张宴泽记了六百二十五年。

他把削好的芒果切成均匀的小块，装在一个白瓷碟子里，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酸奶，倒在另一个小碗里。张起灵吃芒果喜欢蘸酸奶，这个习惯是两百年前养成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变过。

一切准备妥当后，张宴泽端着碟子走到院子里。

张起灵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刷牙。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下面是灰色的运动裤，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轮廓线条。

"起灵，吃芒果。"张宴泽把碟子放在井台边上的石桌上，语气自然而温柔。

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芒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只是漱了口，走过来坐下，拿起叉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张宴泽在他旁边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

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清晨的雾气，轻轻地笼罩在张起灵身上。那种眼神不是热恋中的人才会有的炽热，而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眷恋。

六百二十五年，他看过张起灵无数种样子。年轻的、沉默的、冷漠的、偶尔流露出的温柔。每一种样子他都记得，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但他也记得张起灵每一次看向别人时眼里的光。

那种光，从来没有给过他。

"今天的芒果甜。"张宴泽轻声说。

张起灵没有回应，继续吃着。

张宴泽也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几乎单方面的对话。六百多年来，他说了无数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句子，每一个都像是投入深井的石子，沉到底也听不到回响。

但他还是说。

因为不说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个院子里太安静了。

吴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张宴泽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温柔地落在张起灵身上。而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吃着芒果，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吴邪叹了口气。

他认识张宴泽很多年了，也知道他和张起灵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兄弟，是至亲。但吴邪隐约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超越了兄弟的、更深沉也更沉重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心疼，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啊，你们俩。"吴邪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早。"张宴泽应了一声，目光从张起灵身上收回来，恢复了那种慵懒而疏离的神态。

"今天有什么安排？"吴邪问。

"没什么事。"张宴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茶凉了。他把茶杯放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胖子说今天要修后院的围墙，我去帮忙。"

"你？修围墙？"吴邪笑了，"你上次修鸡舍，把鸡全放跑了。"

"那次是意外。"张宴泽面不改色地说。

张起灵吃完最后一块芒果，放下叉子，站起来，朝后院走去。他路过张宴泽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张宴泽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竹林的转角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一小块芒果，沉默了几秒，伸手把碟子端起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芒果是张起灵吃剩的，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不是觉得丢人，而是觉得心疼。

心疼自己削了那么久的芒果，张起灵只吃了几块就放下了。

心疼自己精心准备的每一样东西，在张起灵眼里都只是理所当然。

心疼自己爱了六百二十五年的人，心里始终有一个他永远住不进去的位置。

"宴泽？"吴邪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嗯？"张宴泽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慵懒而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你没事吧？"吴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张宴泽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底的光却没有到达，"就是昨晚没睡好。"

吴邪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张宴泽这个人，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敏感。他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尤其是关于张起灵的事。

"行吧，那我去叫胖子起床了。"吴邪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张宴泽独自坐在院子里，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眼底的那层薄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起灵。"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了六百二十五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后院走去。

不管心里有多疼，日子还是要过的。

何况，张起灵还在。

只要张起灵还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影子，他也甘之如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