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太了解康熙了。
这位皇帝这一生,最精通的便是拿捏人心,借着亲情制衡朝野上下所有人。
如今,胤礽便是要让他栽在自己最引以为傲、最看重的“仁君慈父”的名声里。
康熙这一生,素来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到了晚年更是愈发爱慕虚名,将千古圣君、仁德帝王的名头看得比什么都要紧。越是在万众瞩目的时候,他就越要竭尽全力演好慈父仁君的体面戏码。他宁可委屈自己、耗尽心血,也绝不容许自己落下半分薄情寡义的非议。
世人越是称颂他仁德宽厚、慈爱无双,他就越是不肯松一口气,硬着头皮苦苦支撑,执意亲自守在幼子床前、日夜贴身照料,最后硬生生彻底拖垮了自己的身子。
昭华站在她和胤礽的院子里,朝着康熙的寝殿望去,她安静地看着寝殿里灯火通明的景象。想到当今皇帝亲自守着孩子、贴身伺候的样子,她心里看得明明白白、透彻至极。
有了小六的提醒,她清清楚楚知道了胤礽的算计,在心里暗自叹息,自己夫君这一盘棋,算得太周全缜密,也太狠了,简直是滴水不漏。
胤礽从来不用那些粗暴阴狠的龌龊手段,他所有的算计谋划,全都藏在天道常理、人情世故之中。找不到半点痕迹,更没人能挑出错,还去怪罪他。
天底下所有人,只会心疼皇帝日夜操劳、太过辛苦,只会惋惜十八阿哥小小年纪就饱受病痛折磨。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平日里最恭敬孝顺、温润端方的太子,早已经在暗中悄悄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风雨欲来啊!”昭华压低声音,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日子一天天过去,塞外行宫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闷。
十八阿哥的病反反复复,高烧时退时起,一直好不透。这拖拖拉拉的病痛,耗光了寝殿里所有人的精力。
而康熙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差。
一开始他只是偶尔咳嗽、没精神、吃不下饭,只当是连日熬夜操劳累的,半点没放在心上。依旧硬撑着精气神守在小儿子床前,一步都不肯离开,更不肯让太医给自己看病。他就怕别人说他只顾着自己,不顾生病的幼子。
他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君、慈父形象,半点瑕疵都容不得。
可仅仅五天时间,寒气病气彻底侵入了康熙的五脏六腑。
第六天清晨,一夜没合眼守在床边的康熙,刚抬手想给小儿子擦擦额头的汗,整个人突然晃了一下。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胸口更是一阵剧烈闷痛。
他喉咙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双腿发软,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子,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皇上!”
梁九功吓得魂都没了,赶紧上前去扶。
旁边守着的太医闻声回头,看清康熙脸色的那一刻,瞬间脸色惨白。
往日威严、面色红润的帝王,此刻脸灰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浑浊疲惫,呼吸又急又乱,身上还发着低烧。
“快!传所有太医!赶紧给皇上诊治!”梁九功扯着嗓子疯狂大喊。
片刻功夫,一众太医连忙赶来,轮流给康熙诊脉。手指搭上腕脉的瞬间,所有人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连大气都不敢喘。
“回、回皇上,您是被十八阿哥的病气感染,风寒入体,再加上常年处理朝政积劳成疾,这几日彻夜不眠、心神耗损过度……身子底子彻底亏空了,情况极度凶险!”
一个耿直的太医据实回禀,字字沉重。
康熙靠在软榻上,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脑袋昏沉发胀,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这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累得乏力,万万没想到,居然被小儿子的病气传染,得了这么重的病。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衰败,精气神飞速流失,比太医说的还要凶险百倍。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沉声对梁九功吩咐:“朕没事,不用管朕……全力诊治十八阿哥……”
都到这份上了,他还放不下自己慈父的人设,还要硬撑着保全自己的体面。
可天意已定,一切都晚了。
康熙几十年常年理政、身心俱疲,早就把身体底子掏空了。这次外染风寒、内耗心神,内外双重损耗,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太医们轮番扎针、熬最好的固本汤药,用尽了宫里所有的名贵药材,拼尽全力施救,也只能勉强吊着康熙一口气,半点拦不住病情恶化。
短短两天,康熙彻底卧床不起,高烧日夜不退,人一会清醒、一会昏迷,意识也渐渐模糊。
反观原本病重的十八阿哥,在太医们全力救治下,高烧慢慢退了,病情一天天好转,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番折腾下来,年幼的小儿子平安无事,唯独年迈的皇帝油尽灯枯、病危垂危。
第七日下午,塞外突然狂风大作,乌云遮天蔽日。原本晴朗的大草原,瞬间变得阴沉压抑,呼啸的狂风席卷了整座行宫。
整个行宫,瞬间人心惶惶,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宫人侍卫,人人面露惶恐,气氛死寂沉沉。
皇帝的寝殿里,烛火摇摇晃晃,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药味,死气沉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帝王将长久昏迷,他们静待时机,看帝王什么时间驾崩的时候,昏睡多日的康熙,忽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似是回光返照。
康熙昏沉浑浊的神志骤然变得清明,涣散的精气神短暂回笼,衰败的身躯莫名多了几分力气。
殿中沉闷的药雾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醒打破,守在殿内的宫人太医皆是一愣,连忙上前伺候。
康熙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围在榻前的太医和内侍,最后沉沉落在殿外。
他心里清楚,自己大限已至。
这几日浑浑噩噩之间,他并非全然无知。他隐约知晓,小儿子日渐痊愈,唯独他一日比一日衰败。
这场病,来得太过蹊跷。
从幼子骤然重病,到他寸步不离贴身照料,再到他染病垂危、油尽灯枯,每一步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局。
他一生算计人心、掌控朝堂、制衡诸位皇子,玩弄权术四十余载,从未失手。
可如今细细回想所有的细节,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康熙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围在床前的皇子和大臣们,人人悲戚惶恐的身色。
康熙的目光虚弱却锐利,他精准锁住了站在最前方,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慌乱和茫然的胤禔,以及在胤禔身后,哀伤恭谨、身姿端方的胤礽。
往日看惯了胤礽这副温顺忠孝模样的康熙,此刻再看,只觉得无比刺眼、无比陌生。
所有的疑惑、蹊跷、不解,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是他。
是他最器重,也最忌惮的太子!
是胤礽!是保成!
他耗尽心血培养的储君,看穿了他对太子一家、对他们母族的忌惮,不动声色地布下大局。不用刀兵,不用阴谋污名,只用一场合乎人情逻辑的病痛,活活耗死了他这个执掌天下的帝王。
好手段,好城府!天下没有人能诟病半分!
康熙胸腔涌上一股剧烈的腥闷,猛地呛咳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
他想要质问,想要怒斥,想要拆穿这一场精妙绝伦的算计。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沙哑破碎的气音,半点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康熙早已经没有了力气,他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消散,喉咙干涩腥甜,连开口质问的力气都不剩了。
他看着胤礽波澜不惊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悔恨、错愕、愤怒与挫败,最后全都化作深深的颓然和无力。
他制衡后宫和朝堂一生,防尽所有皇子后妃、朝臣宗室,猜忌不休、打压不止,到头来,终究是栽在了自己亲手养大的胤礽手中。
过了许久,他费力地微微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却终究没力气抬起来、落下去。
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散尽,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所有的权柄、算计、盛名、帝王功业,尽数化为一场空梦。
塞外的风再次穿过殿窗,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也吹灭了这位帝王最后的一丝生机。
一代帝王,清高宗①康熙,在塞外行宫驾崩,终年五十五岁。
窗外狂风呼啸,殿内烛火骤然熄灭。
整座寝殿瞬间死寂,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皇上驾崩——!!”
梁九功直接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凄厉悲凉的哭声,传遍了整座行宫。
在场的大臣、皇子全都扑通跪地磕头,此起彼伏的哭声响起,惶恐、悲痛、茫然交织在一起,笼罩了整座宫殿。
……
……
入京之后,先是康熙的丧仪。
人群最前方,胤礽穿着素色常服,垂首跪地,眉眼低垂,神色悲戚肃穆,将一个痛失慈父、孝心深重的儿子模样,演绎得完美无缺。
没人看得见,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真正的悲伤,只有大事落定的平静,和掌控一切的笃定。
皇阿玛已逝,诸位皇子失去靠山,朝野群龙无主。
这一世,他再也不会经历两立两废的屈辱,再也不会落得终身幽禁的悲凉,再也不会被父皇的皇权制衡、磋磨半生。
属于胤礽的皇权盛世,终于缓缓拉开了序幕。
身侧,昭华静静跪着,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她侧头看向身旁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的夫君,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痊愈、安然无事的十八阿哥,眼底悄悄漾起一抹浅笑。
一场毫无痕迹的精妙算计,了结了半生的皇权纠葛,扫清了前路所有的阻碍。
而她和胤礽,还有一双儿女,往后的日子岁月静好、岁岁无忧。
——————————————————
①没有打错字,作者觉得康熙不配圣祖,所以在这里我把侮辱性极强的高宗给了他。

纯纯是我的恶趣味,求求大家不要在这里探究符不符合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