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级赛开幕前夜,星河基地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沈听澜从战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旧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她本打算直接回房间做最后一轮脚本检查,却在路过训练室时停住了脚步。
训练室的主灯已经关了,只有角落一台数据舱的蓝光还亮着。厉砚辞坐在舱体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手里握着一罐已经没气的可乐,盯着墙上那面褪色的队旗发呆。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睡不着?”沈听澜问。
“你不也没睡。”
沈听澜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裤腿渗进皮肤,但她没有在意。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像一层薄雾弥漫在昏暗的训练室里。
“明天就是冲级赛了,”厉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刚才在算一件事——星火现在六个人,加上老猫,七个。如果我们冲不进去,这些人就要各奔东西。阿城回青训营,林野去别的队试训,阿七送外卖,顾行当陪玩。老猫开网吧。”
“你算这个干什么?”
“算清楚代价。”厉砚辞转着手里的可乐罐,“三年前我接任队长的时候,老队员跟我说,带队伍就是算账——算清每一个决定要付出什么,才能下决心。我那时候觉得这话太冷,现在发现他说得对。只不过他把账算反了。”
他把可乐罐放在地上,转过头看她。数据舱的蓝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在暗处显得格外清晰。
“他算的是怎么少输。我算的是怎么赢。”
沈听澜没有接话。她知道厉砚辞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一定会赢”。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能在凌晨三点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不打断他思考的人。
“我爸以前也爱算账,”厉砚辞的声音沉下去,“他是数据分析师,什么事都用数据说话。小时候我考试考砸了,他不骂我,只是把错题全部录入数据库,给我生成一份失分率分析报告。我妈说他这人没救了,连哄儿子都要用Excel。”
沈听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年前他被开除之后,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夜整夜地盯着屏幕。我不懂事,跟他说——爸,别查了,都过去了。他没回答我,只是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了一眼。”
“什么?”
“一份数据对比表。三场比赛,三组数据,每一组都被标红了。”厉砚辞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像是能看到那个画面,“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砚辞,真相不会过去。被人埋起来的东西,如果不挖出来,就会一直在地下烂掉。’”
训练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沈听澜想起了父亲电话里那句“数据有问题”。两个父亲,一个是数据分析师,一个是工程师,各自发现了同一个秘密的不同切面,然后各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吗?”沈听澜问。
“知道。”厉砚辞说,“他被开除之前跟我妈吵过一架。我妈让他别再查了,说联盟势力太大,我们惹不起。他说了一句——‘这不是惹不惹得起的事,是能不能看着作弊的人踩在别人头上拿冠军。’”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重复过成千上万次。说完了,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冷硬的平静。
“你呢?”他反问,“你父亲走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沈听澜垂下眼睛。她的手不自觉地摸着外设包的绑带,那个动作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最后一通电话是赛前打的,”她说,“我在休息室里接的。他说话的声音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他说——‘听澜,别信联盟,数据有问题,他们在改数据。’然后他说他要出门一趟,说晚上看我比赛。”
她停了一下。
“我没等到他。”
这四个字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没有哭腔,没有颤抖,但厉砚辞的手在可乐罐上停住了。他见过沈听澜在赛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她在被全网谩骂时面不改色地说出“不会解释更多”,但他没有见过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什么颜色。
现在他看到了。那是灰的,像烧尽了的余烬。
“后来我在他的遗物里翻到一个笔记本,”沈听澜继续说,“边缘写满了各种技术注记,最后一页只有一个词——‘别怕’。那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他自己的。他知道自己在查什么,怕了,但还是查下去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室的老空调忽然咔嗒响了一声,吹出一阵微温的风。
“所以你回来,不单是为了查真相。”厉砚辞说。
“嗯。”沈听澜的眼神重新聚焦,从余烬变成了刀锋,“我回来,是为了让那些害怕的人不用再怕。让作弊的人知道,有一个人没有放弃。”
厉砚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冷地板上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她的冷静不是没有温度,是把所有的温度都控制在一个精确的范围里,不浪费,不溢出,只在需要的时候精准命中。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厉砚辞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少了一点锋芒,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你让我想起我爸。”
沈听澜侧过头看他。
“不是说长相,”他赶紧补了一句,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是那种……查一件事情就死磕到底的脾气。他查出数据异常之后,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靠着浓咖啡和泡面撑着,瘦了十几斤。我们全家都劝他算了,他就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连知道真相的人都不说,那被冤枉的人怎么办。’”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老猫在资料室里对她说的话——“你爸发现问题之后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扛着。”她也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那句“真相重于冠军”。
这两个父亲没有见过面,没有商量过,却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同样的方向。
“明天,”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是今天——冲级赛第一场,对手是排名十八的‘寒刃’。他们的下路组合很强,但中路是突破口。”
话题忽然从父亲转到了比赛,厉砚辞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然后也站了起来。
“寒刃的中单喜欢用长手法师压线,但团战站位偏保守,”他说,迅速切回了队长的状态,“你在线上压住他,他的支援节奏就乱了。”
“对。所以我第一把会拿影织者,压到他不舒服。”她把地上的空可乐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轻快得像已经打完了这场比赛。
“你的逆序连击准备好了?”
“不止逆序,”沈听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还准备了一套新东西。明天你会看到。”
厉砚辞靠在数据舱上,看着她走出训练室的背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照在她肩头的外设包上,那个跟了她三年的包带已经磨出了线头。
“沈听澜,”他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的第一场,我跟你一起拿。”
走廊尽头,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我知道。”
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厉砚辞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面褪色的火焰旗,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被灰尘封了半扇的旧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和远处货车在工业区道路上的低沉胎噪。天边已经有了极浅的灰蓝色——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翻开通讯器里一张老照片。那是父亲三年前在星火基地门口拍的,穿着那件洗旧的工程师衬衫,头发有点乱,笑着对镜头竖了个大拇指。照片边缘被磨得发白,像是被看了很多遍。
“爸,”他低声说,“你在就好了。”
有人在身后轻轻敲了敲门框,是老猫——叼着棒棒糖,手里端了两杯热咖啡。“我就知道你小子没睡,”老猫进来,递过一杯咖啡,“明天比赛,你不睡,小心脸垮了被镜头拍到。”
“拍不到。他们只拍妹子。”厉砚辞接过咖啡,烫得连喝两口气。
老猫瞥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想没想过,等这事结了,你打算怎么办?”
厉砚辞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老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想去我爸的墓前,把这支队伍的名字重新刻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是那种难得的、在一场恶战前夕才会流露出的轻轻吐息。老猫把他手里的糖棍从左边换到右边,没有再多嘴,只把手底的战术板调亮了一格,给他看最新的设备安排。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星河基地的晨光从二楼窗户漫进来。2
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好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