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星河基地一楼训练室。
沈听澜已经坐在数据舱旁边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版本功课。三年间《荣光》经历了四次大版本更新,地图资源分布调整了百分之三十,三件核心装备的合成路径被重做,就连她最熟悉的影织者艾拉,技能伤害曲线也被削平过一次。她一条条翻着更新日志,用老猫给的测试账号在训练场里反复校准手感,直到手腕微微发酸才停下来。
“还在练?”
阿七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过来,探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数据面板,表情变得微妙:“你这个补刀数值……是认真的吗?”
沈听澜摘下半边耳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刚打完的一组人机测试:十分钟补刀一百一十二刀,压制对面中单三级,防御塔血量保持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对人机来说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数据,但她的每分钟操作次数和视角切换频率让阿七看直了眼。
“这版本中路小兵的经验范围比三年前缩小了五十码,”沈听澜说,“我以前习惯站在经验圈外缘蹭经验,现在蹭不到了,必须往前多站半个身位。”
“你是昨晚才开始重新玩的?”
“嗯。”
阿七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行哥!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昨晚连跪七把的录像放给全队看!”
楼上传来了顾行气急败坏的声音和一阵劈里啪啦的翻找衣物的动静。与此同时,厉砚辞从二楼战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战术板,身上换了干净的队服,头发还是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扫了一眼训练室:“都在?”
“老猫去买烟了,”阿七说,“说两分钟回来。”
“不用管他。”厉砚辞走下楼梯,从桌上拿起一个耳麦挂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随手扔给沈听澜,“今天的训练赛,你跟阿七和顾行同队,打我和二队的两个替补。”
“二队还有替补?”沈听澜接过耳麦。
“没有。”厉砚辞头也不回,“我从隔壁网吧抓了两个路人王者,一人给了两百块钱。反正凑数用的。”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厉砚辞转头看她,嘴角微扬,“你以为星火现在有钱养替补?这场训练赛的目的是测你,不是测我。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你在实战中的指挥能力和版本理解能不能匹配你的操作。”
他把战术板投影到墙上,地图是召唤师峡谷的标准对战地图,但标注了很多手写的符号和箭头,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沈听澜眯眼辨认了几秒,认出那是针对下个对手“霜棘”战队的战术预演。
“下午的训练赛就用这套阵容,”厉砚辞用指尖点了点中路的区域,“沈听澜,你打中单,拿影织者。顾行打下路射手,阿七辅助。对面中单是我——我用烈焰剑圣。”
顾行刚好从楼梯上冲下来,头发还是湿的,队服的扣子扣错了位置,听到这句话差点绊了一跤:“你拿烈焰剑圣?你一个打野位玩中单?”
“有问题?”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顾行举起双手,“反正你玩什么都像疯狗,我只是替沈姐默哀三秒。”
沈听澜没有接话。她注意到厉砚辞选烈焰剑圣不是随意的。昨晚她在排位赛里用影织者单杀了苏软的烈焰剑圣,今天他就用同一个英雄来跟她对线。这不是巧合,是刻意的测试——他要看她在面对同样的英雄克制关系时,能不能在不同的操作者面前保持同样的水准。
这人比她想的要细腻。
老猫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真的拎着一袋烟和几罐红牛,看到墙上投影的战术板就叹了口气:“我刚出去五分钟你们就开始搞事。行吧,我做裁判,训练赛规则照旧——全模拟正式比赛模式,BP阶段双方各禁三个英雄,地图为秋季赛标准版本,经济、经验、视野全部按联赛规则走。”
他走到主控台前坐下,敲了几个键,五台数据舱的舱门同时打开。蓝色的全息扫描光带从舱体内侧亮起,流淌出一种令人安心的嗡鸣声。沈听澜看着那些光带,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外设包的背带。
三年了。
上一次躺进数据舱还是三年前世界四强赛的第二场,她选的也是影织者,开局五分钟单杀对方中单,全场观众站起来欢呼。然后第三节比赛开始前,她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父亲的心梗来得很突然,突然到她在选手休息室里扶着墙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她退赛,星火临时换上替补中单,被对手三比一翻盘。铺天盖地的谩骂持续了整整三个月。“逃兵”、“胆小鬼”、“害群之马”——这些词她每一个都记住了。有段时间她关掉了所有社交账号,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一遍一遍地翻父亲的遗物,想从中找到一个解释。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姐?”
阿七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数据舱前,手心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副旧手套戴好,指尖在掌心握了握,然后跨进了数据舱。
舱门合拢,全息视野展开。
熟悉的登录画面出现在眼前,系统音在耳边响起:“账号【听澜】已接入训练室。模式:战队内训。地图:召唤师峡谷。系统将随机分配阵营,请准备。”
沈听澜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是英雄选择界面。她看到己方阵容——顾行的射手【猎空者·烬】,阿七的辅助【潮汐圣女·娜塔】,上路和打野是那两个网吧路人。对面三人是厉砚辞的烈焰剑圣、两个路人玩家的上单和打野、以及一个系统AI控制的射手和辅助。
“对面下路是AI,强度中等偏上。”老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上路和打野都是真人在打,所以整体比正式比赛简单一截。不过你们的假想敌是厉砚辞,这人比地狱难度的AI还离谱,所以别高兴太早。”
BP阶段开始。沈听澜方禁掉了版本强势的打野位和两个控制型辅助,对面禁了她的影织者、一个射手,以及——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阿七的本命辅助英雄。
“他禁我英雄?”阿七不可置信,“队长你什么意思?”
厉砚辞的声音从对面频道传过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挑衅:“让你用非本命英雄打,看看你能不能保住你的ADC。毕竟正式比赛里,对手也会禁你的本命。”
“你——”
“禁得好。”沈听澜平静地打断阿七,“选潮汐圣女吧,这个英雄跟烬的配合更稳。赢他们不需要你的本命。”
阿七顿了一下,不说话了,乖乖选了潮汐圣女。
沈听澜最终选择了【影织者·艾拉】。锁定的一瞬间,那个熟悉的英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双手各持一把暗影织梭,周身缠绕着幽蓝色的暗影之力。她看着这个角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欢迎归来,召唤师。”系统语音说。
她轻声回道:“好久不见。”
比赛正式开始。
沈听澜买了基础装备出门,在中路一塔前站定。对面,厉砚辞的烈焰剑圣已经出现在兵线另一端,头顶还亮着一个嘲讽的图标——那是游戏内的便捷表情,他大概是故意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开始专注补刀。
前三分钟,两人都没有冒进。沈听澜用影织者的远程优势不断消耗剑圣的血量,同时严格控制兵线的位置,不让线推进对方塔下太多,也不让对方有回城的机会。厉砚辞的走位比她想象的要稳,几次她设下的技能陷阱都被他提前绕开,甚至有一次反手突进打了她一套,逼她交出了闪现。
“中路注意走位,”沈听澜在队内语音里说,“他记住了我的走位习惯。”
“你怎么知道?”阿七问。
“因为他昨晚看了我整场排位赛。”沈听澜说,“我昨晚在同一个位置被苏软抓过一次,他今天就想在那个位置抓我第二次。”
她的话音刚落,厉砚辞果然在中路草丛附近做出了同样的起手动作——上步、起剑、突进。但沈听澜这次没有后退,反而斜前方走位,在他的技能前摇瞬间扔出了暗影之网,定住了他的剑圣零点八秒。
然后一套连招,剑圣血量直接掉到三分之一。
厉砚辞迅速拉开距离,退回塔下。他在队内语音里没说话,但沈听澜注意到他回城前的走位多停顿了零点几秒,像是在重新审视屏幕对面的这个人。
“他有点意外。”沈听澜对阿七说,“开局前他以为我的走位习惯是固定的,所以昨晚那两个破绽是我故意留的。他不会想到我会在训练赛里用和排位赛不同的走位。”
“卧槽,”阿七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是中单。”沈听澜说,“算这些是我的本分。”
比赛进行到第七分钟,上路传来击杀提示。己方上单被对方打野绕后抓死,人头助攻给了厉砚辞。沈听澜看了一眼小地图,发现对面的打野根本没有出现在河道视野里过——这意味着厉砚辞提前布置好了眼位和路径,让打野绕过了她的所有视野防线。
“上路回来之后别压线,”她说,“他们的打野喜欢绕后,出门补眼。”
“啊?哦,好。”上路的网吧路人是个大学生,声音听着很年轻,语气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
沈听澜说完之后没有再做多余的解释。她这三年不只是在调查父亲的死因,也在看比赛录像。几乎所有顶级战队的比赛,她一场不落地看完了全部回放。她看过厉砚辞带队之后的每一场星火比赛,知道他用什么视野布置习惯,知道他在什么时间节点喜欢抓哪一路,知道他打团的时候喜欢从侧面切入而不是正面硬刚。
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变成了一张网。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在比赛里一张一张地收网。
第十分钟,沈听澜控下第一条河道资源,经济领先剑圣七百块。与此同时,顾行在下路传来捷报——他和阿七抓住对面AI下路的走位失误,成功拿下双杀,将下路外塔推掉,转头帮打野控下小龙。
“漂亮!”阿七在语音里欢呼。
“别得意,”沈听澜扫了一眼经济面板,“厉砚辞虽然被我压了线,但他的全场补刀没有落后太多。而且他刚才没有去帮下路——这不正常。”
顾行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丝警惕:“你的意思是……”
“他在攒大招。”沈听澜说,“第十五分钟,资源点刷新,他会开团。”
她猜得没错。
第十五分钟,峡谷先锋刷新,双方在中路河道遭遇。厉砚辞的烈焰剑圣从天而降,大招【炎剑审判】狠狠劈入后排,同时他买的传送装备把一个满状态的打野直接拉到了沈听澜的身后。
前后夹击。沈听澜的影织者被围在中间。
“他们包抄了——”阿七大喊。
“别慌。”沈听澜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阿七,你的大招好了吗?”
“好了!”
“听我倒数,三秒之后往我脚下放。顾行,你往后退两步,然后开大招往河道方向射。上路兄弟,你现在绕到对面后排,不要打人,就站在那里给他们压力。”
她的指令一个接一个砸出来,不紧不慢,像是背诵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
阿七的大招准时落下,潮汐圣女的治愈之水淹没了河道,将沈听澜的血量拉回安全线。顾行的大招箭雨封锁了对面的退路。沈听澜趁着这个空档,闪身穿过剑圣的判定范围,径直扑向了对方后排的辅助和射手。
三秒,双杀。系统提示音和播报同时响起。
厉砚辞的剑圣拼尽全力收掉了己方上单,但自己也被围在中间,最终在沈听澜的技能连招下倒了下去。
三杀。
训练室瞬间安静了。阿七张着嘴,那把嗓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卧……槽……”
对面两个网吧路人也在语音里喊了起来:“这女的是谁啊?这操作也太猛了吧?厉队你是不是放水了?”
厉砚辞没有说话。
沈听澜推掉对面中塔之后回城补给,在装备栏里买了一件她并不常用的道具——侦查透镜。这件装备可以短时间暴露对面隐藏在草丛中的视野,通常辅助位才会出。
“你买这个干什么?”阿七疑惑地问。
“因为他不只是在对线。”沈听澜的目光越过全息地图,看向对面数据舱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厉砚辞本人,但她很清楚那个人的打法,“他在收集我的数据。刚才那场团战,他故意卖了辅助,目的是引诱我交出大招和闪现。他想知道我的极限反应时间,以及我在多线程压力下的操作上限。”
“所以他刚才输了是故意的?”
“不完全故意。”沈听澜说,“但他确实是抱着‘输了也没关系’的心态在打。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赢这场训练赛,而是对我进行一次完整的摸底。”
老猫在主控台前摘下耳机,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老天爷,这姑娘已经把你的小心思全看透了。”
厉砚辞那边终于传来回复,声音听起来依然是那副淡淡的口气:“看透了又怎样。”
“看透了,我就不会让他摸到底。”沈听澜说。
她的指尖在操作面板上飞速滑动,将刚才一整场的数据全部导出到训练分析页面,一张一张地过,逐帧逐帧地看。她把厉砚辞在这一局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视野布置,每一次团战的切入时机,全部标注出来,然后将自己的对应策略写在旁边。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共享屏幕上做标注的速度和精度。连那个网吧路人上单都发出了“我靠这是什么效率”的感慨。
比赛继续。
从第十八分钟开始,场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厉砚辞试图用同样的套路第二次突袭中路,却发现沈听澜提前改变了守卫的布置习惯。他绕过了第一道视野,绕过了第二道视野,却在第三道防线处被沈听澜反向预判,再度单杀。
第二十三分钟,大龙团战。厉砚辞想复刻第一次团战的包抄战术,却发现沈听澜的站位不知不觉间往侧面移动了五十码——刚好绕开了他预设的切入路线。他被迫从正面强行进场,在顾行和阿七的集火下被秒掉。
厉砚辞倒下的同时,沈听澜带领全队推掉中路高地,拿下大龙,一波推进摧毁敌方主塔。
胜利的系统提示弹出时,训练赛用时定格在二十七分五十八秒。
沈听斓摘下数据头环,推开舱门,重新踩在基地老旧的地毯上。训练室里很安静,两个网吧路人已经在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全是震惊加崇拜的表情。阿七和顾行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战绩面板——沈听澜的影织者,输出占比百分之三十一,全场最高。对位经济领先两千三百块。
而她的对手是厉砚辞。
“我说,”顾行费力地咽了口唾沫,转向厉砚辞,“你……是不是放水了?”
厉砚辞也从数据舱里出来了。他站在自己的舱门前,手里握着的耳麦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头发比开赛前更乱了,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点很亮的光芒。
“没有。”他说,语气很淡,“她确实比我快。”
整个训练室安静了足足五秒。
因为厉砚辞这人从来不轻易夸人。他带星火以来,骂哭过三个试训的新人,怼过联盟五个裁判,有一次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队内谁打得最好,他当着一群记者的面说:“都菜,包括我。”而现在,他居然当着全队的面说了一句“她确实比我快”。
沈听澜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波澜:“你那几个突进的起手习惯太明显了,打顶级联赛的话会被针对。”
厉砚辞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看着她,像是在认真地接住她的每一句话。
顾行瞪大眼睛看看沈听澜又看看厉砚辞,忽然压低声音对阿七说:“我感觉……队长被人治住了。”
阿七点头如捣蒜:“而且是当面治。”
老猫在旁边拍桌大笑,笑得直咳嗽,伸手摸出烟叼在嘴上,被厉砚辞一把抢过来扔进垃圾桶:“训练室禁烟,跟你说过多少次。”
老猫也不恼,只是朝沈听澜的方向努了努嘴:“行,我现在真的信了——你捡到宝了。”
厉砚辞没有答话。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那场训练赛的复盘文件,指着其中三个画面,转过头对着沈听澜说:“这几帧走位的逻辑,你推演给我看。”
沈听澜放下水瓶,走到他旁边,伸手在屏幕上滑动,放大了那几帧的画面,开始一条一条地分析。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厉砚辞越听眉心越紧,后来忽然舒展开,用食指敲了敲屏幕上的河道草丛位置:“所以这个位置的眼位是你的诱饵?”
“对。”
“你故意把视野亮给我,让我以为我绕开了,其实你真正的防线在后面。”
“没错。”
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快,涉及的术语越来越复杂,老猫和阿七在旁边听着听着已经跟不上节奏,只有顾行用力趴在厉砚辞的椅背上,听得眼睛发亮。
复盘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外面的路灯透过老旧的铁窗照进训练室,在灰色地毯上投下格子状的橙色光影。
厉砚辞关掉屏幕,对所有人宣布:“今晚休息,明天早上九点继续。下周开始参加积分排位赛,目标前二十。”
全员应声散开。沈听澜拎起自己的外设包,刚往楼上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厉砚辞的声音。
“你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少年站在屏幕的余光里,脸色半明半暗,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说:“我收回昨天的话。”
“什么话?”
“说你不像能打的。”厉砚辞把揉成一团的耳麦丢到桌上,重新别过头去,“你像能打的。比能打的还像要命的。”
沈听澜看着他脸上那一抹难得的不自在,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比她想象的要好懂一点。他张牙舞爪的外壳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扛着整支队伍往前走、不敢让自己软弱哪怕一秒的人。
“这才刚开始,”沈听澜说,转身往楼梯上走,“后面会更要命的。”
厉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我等。”
夜风吹过星河基地老旧的天台,旗杆上那面褪色的火焰旗在风中缓缓展开。2
( ̄▽ ̄) 这章好精彩,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