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7第四章：红鼻

矮人搬赃搬了将近一个时辰。

三只矮人排成一列，从迷宫到小屋门前那段不到两百步的路，它们硬是走了四趟。第一趟拖铁箱，第二趟抱银盘和烛台，第三趟头顶珍珠和丝帛，第四趟——最小那只红帽子矮人，也就是偷东西的主谋——被顾言拎着后领拖回来的，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大鼻子哭得通红，酸臭的眼泪一路滴了满地。

小屋门前，两姐妹举着油灯站在台阶上。白裙女孩看见失而复得的家当堆了半扇门廊，捂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红裙女孩手里的剪刀早放下了，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凯旋的将军。

"道歉。"顾言把红帽子矮人往地上一丢，银灰瞳仁垂下来，只两个字。

矮人瘫在木台阶上，大鼻子一抽一抽，叽里咕噜吐出一串又急又碎的方言。纪渊腕上铜钱微微一转，叮地轻响一声。

"翻译一下。"风眠蹲在台阶下沿，赤足踩着一级木阶，歪头看纪渊。

"它说不是它自己想偷的。"纪渊语调平淡，像在念一份供词，"是有人让它干的。给了它一把能切开诅咒核心的骨刀，让它把熊胸口的石头挖出来，埋进地脉裂隙边上。嫁祸给两姐妹是计划的一部分——这样熊被逼急了会迁怒姐妹俩，不会追查真正的主使。"

"谁。"熊从林线方向缓缓走过来，半熊形态比寻常熊高出大半头，左胸暗金烙印在油灯光下微微发亮。它走到台阶前停下，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红帽子矮人，黑瞳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矮人抖得更厉害了。它偷瞄了一眼熊，又飞快缩回视线，大鼻子猛吸一口气，伸出短粗的手指，朝林子西北方向指了指。

"西北。"纪渊铜钱转向那个方向，绿光微微一沉，"距离……不近。至少五里。"

"什么人？"风眠站起来，脚踝潮汐纹路还没完全恢复，亮得有气无力。

矮人又叽咕了几句。纪渊听完，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它说是个穿灰袍的女人。常年待在森林深处一口枯井旁边，用井水调颜料画画。谁看了她的画，谁就会变成画里的样子——熊的诅咒，就是她照着一头熊的样子画出来的。"

"画皮术。"白裙女孩轻声插了一句，"奶奶说过，森林最深处住着一个画师，拿活人的模样当颜料。看了她的画还不付代价的人，就会被画进去，永远出不来。"

"代价是什么？"顾言问。

"一样你最珍视的东西。"红裙女孩接过话，剪刀不知何时又攥回了手里，"她替熊画了那幅画，要的代价就是他胸口那块核心石。熊答应了，结果她拿了石头不还，还把石头埋进地脉，让诅咒永远解不了。"

熊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门廊，油灯火晃了一下。它左胸的暗金烙印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像一颗被钉在错误位置的心脏。

"我见过她。"它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不止一个调，"四天前，我在这片林子边缘喝水。她站在雾里，拿着一卷湿的画纸，说要给我画一幅像。我说不用。她笑了，说——'你不看也行，我已经画完了。'"

"然后诅咒就落了。"风眠接上。

"嗯。从胸口开始，像有人拿针一笔一笔往皮肉里绣。绣完了，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台阶上三只矮人已经缩成一堆，互相抱着发抖。最小的红帽子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熊，又飞快低下头。

"它们还有用。"纪渊看向风眠，"矮人能切开诅咒核心，说明它们手里有那种骨刀。下咒的画师住在枯井边，地形我们不熟悉，让矮人带路。"

"带路可以。"顾言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脚边的三只矮人，银灰瞳仁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但得有人看着它们。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不留神就钻洞了。"

"我来。"红裙女孩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剪刀尖朝矮人方向一指，"我盯着它们。它们要是敢跑，我就剪它们的红帽子。"

矮人集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最小那只直接抱住脑袋趴下了。

白裙女孩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说："我也去。我认得去枯井的路，小时候奶奶带我走过一次。"

风眠笑了。她跳下台阶，赤足踩在松针上，朝两姐妹招了招手。

"行。那就这么分——矮人带路，白裙认路，红裙看人。我们四个跟着。天亮之前到枯井，把那个画师的事结了。"

熊低头看了她一眼，黑瞳里那层混沌又褪去了一分。

"你为什么帮我？"

风眠歪了歪头，琥珀瞳仁映着油灯暖光。

"闲的。"

熊沉默了一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气音——这次确定是笑了。

纪渊已经重新排好铜钱阵列，朝西北方向微微一倾。顾言活动了一下肩颈，啸月催动后的肌肉还带着微酸，但状态尚可。两姐妹一个提灯一个攥剪刀，站在台阶上等矮人爬起来。

红帽子矮人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大鼻子还红着，一步三回头地朝西北方向挪。

夜色最深的时候，一行人踩着松针和碎月，朝森林腹地出发了。

五里路，天亮之前。

【第四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