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
图书馆。长桌。壁炉。羊毛地毯。旧书的气味。
三个人摔在长桌旁边的地毯上。风眠四仰八叉地躺着,高马尾彻底散了,黑发铺了一地,赤着的脚底还沾着几粒白色沙粒。苏凌半跪在软榻边缘,深蓝色纱裙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厚度,翡翠绿瞳孔在壁炉火光里微微收缩,像还没从海底的幽暗里完全适应过来。楚铮靠在椅腿上,右臂垂着,临时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林笙换成了干净的绷带,但血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暗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
长桌旁,十一双眼睛看着他们。
陆离从椅子上探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风眠脚底的沙粒上停留了一瞬。
"还带土特产回来了?"
风眠翻了个身,趴在地毯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墨尘已经凑过来了,手里举着铜制鼻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楚铮怀里的金魄石。
"那是什么?!金色的!能摸吗?能摸吗?"
"不能。"楚铮把石头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笙从长桌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色液体。她蹲在楚铮面前,翡翠色的光从掌心泛出来,悬在绷带上方一寸处。
"右臂的肌肉撕裂了三层。腐蚀液渗到肘关节了。"她皱了皱眉,"比顾言那次严重。"
"死不了。"楚铮说。
"我知道死不了。但你不疼?"
"疼。"
"那表情别跟没事人似的。"
"习惯了。"
林笙白了他一眼,把绿色液体递到他嘴边。"喝了。三天内别动右臂。"
楚铮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下去。液体入口是苦的,像嚼了一把生草药,从舌尖一直苦到胃里。他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吐出来。
"比苦胆丸差远了。"他说。
"那是因为我没给你放苦胆。"林笙站起身,转向苏凌,"你呢?"
苏凌摇了摇头。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翡翠绿的瞳孔里那层磷光淡了下去,但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伤。
"迷障消耗大。睡一觉就好。"
风眠从地毯上爬起来,盘腿坐着,散落的黑发披了一肩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海底扯脐带时被烫出的水泡已经消了,但皮肤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纹路,像被阳光晒出来的印记。
"这不会消。"洛清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她摘下了羽毛胸针,胸针背面的银蓝色痕迹比副本四结束后又深了一点,和风眠掌心的淡金色纹路隐隐呼应。"灵魂接触留下的痕迹。和言蹊眉心那个一样,是副本的'回响'。"
言蹊坐在软榻角落,红瞳扫过风眠的掌心,又扫过楚铮怀里的金魄石,最后落在应淮身上。
应淮已经站起来了。他从主位走过来,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地毯,在壁炉火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楚铮面前,伸出手。
楚铮把金魄石递过去。
应淮接住。石头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暗金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文字的雏形。他翻转了一下石头,指腹摩过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和诗篇残页同源。"他说,"不是同一种物质,但同一个来源。金鸟用这个驱动火山,就像钟楼用诗篇驱动规则。"
他从袖中取出锦囊。四段诗篇残页在里面微微发光。他把金魄石放进去——
石头和残页碰在一起的瞬间,锦囊猛地亮了一下。不是金色,不是银蓝,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淡紫色的光。光芒持续了三息,然后收敛,锦囊恢复了正常的、温润的金色微光。
"共鸣。"应淮收起锦囊,目光扫过三人,"第五段诗篇呢?"
苏凌从深蓝色纱裙的袖口里取出一片极薄的、半透明的金色叶片。叶片上用暗金色墨水写着几行字,在壁炉火光里微微发亮。
应淮接过,展开。
【第五段·潮】
溺者之歌不归于海,而归于金。
金魄离巢之日,潮汐将逆。
五数已成,双门并现。
长桌旁安静了一瞬。
"双门。"陆离从椅子上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之前诗里只提过钟楼那扇门。现在又多了一扇?"
"金魄对应的门。"应淮的声音很轻,"钟楼是图书馆的'上',金魄是'下'。一个管天,一个管地。五段诗篇过半,两扇门同时松动。"
"下?"墨尘歪了头,"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应淮说,"但金鸟用金魄石驱动火山,火山在海底。地下——或者说,图书馆的'下方',有一套和钟楼平行的规则体系。我们之前只看到了上面的部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穹顶。那道裂纹——两道裂纹——在云气的压制下暂时没有扩大,但云气本身比三天前薄了。透过云气能看到裂纹深处透出的光,不再是银蓝色,而是多了一丝金色。
"钟楼和地下同时松动。"应淮收回目光,"三天休整期不变。但之后要分兵了。"
"分兵?"
"一组进钟楼,一组探地下。"应淮的目光在十二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两边同时推进,不然一边稳住了另一边崩,等于白干。"
长桌旁没有人说话。十二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壁炉的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纪渊从书底下翻了个身,书页自动翻动。一行金字浮现:
【钟楼开启条件:已满足。倒计时剩余:二昼二夜。】
【地下入口条件:金魄石已获取。倒计时:二昼二夜。】
"两天。"风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淡金色纹路,"又是两天。"
"比三天少一天。"白砚的声音从椅背上飘过来,"进度在加速。副本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因为诗篇在积累。"言蹊轻声说。她摸了摸眉心,银蓝色光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的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一丝微凉的触感,"每一段诗篇都在松动整个系统的锁。锁松得越多,副本生成得越快。"
"那什么时候是个头?"风眠问。
应淮看着她。
"十二段集齐的时候。"
"集齐了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我们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长桌旁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光压得很低,十二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书架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笙把空杯子收走了。墨尘把铜制鼻夹戴回了鼻子上。陆离把薄荷苦胆丸的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顾言坐在训练场方向,磨刀石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均匀、缓慢。
风眠低头看着掌心的淡金色纹路,用拇指按了按,纹路微微发热,像一颗埋在皮肤下面的种子。
"两天。"她轻声说,"够我把靴子找回来。"
"海底的靴子找不回来了。"苏凌说。
"那就穿新的。"
"图书馆没有鞋店。"
"那就光脚。"
楚铮在旁边嗤了一声。他的右臂被绷带裹得像粽子,左臂端着第二杯绿色液体,慢慢喝着。金魄石已经不在他怀里了——被应淮收走了——但他胸口那块皮肤下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金色的温度。
窗外,图书馆的钟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钟面上的数字安安静静。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一声。是两声。
咔。咔。
两扇锁,同时松动了。
【副本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