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贺予玫从未想过,在被白雪与鲜血浸透的废墟中,她还能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鎏金光芒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被鹿怪一巴掌拍断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重新归位,肺叶里那口腥甜的血也奇迹般地消退了。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白发垂落在脸侧,遮挡了半边视线。
阿芙洛狄忒的虚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贺予玫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怜悯,又像是审视。
“汝之容貌与灵魂皆为吾所珍视之物。以吾之名,赐汝新生。”
贺予玫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想问为什么是我,想问神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问她能不能救救予星,可她低头看向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痕迹时,所有的问题都碎在了舌尖上。
予星已经不在了。
“吾知汝心中所想。”阿芙洛狄忒的声音轻了几分,像冬夜里簌簌落下的雪,“逝者已矣,吾无能为力。但汝尚存一息,吾可赐汝力量。”
那团鎏金色的光芒骤然收缩,化作一颗豌豆大小的光点,缓缓没入贺予玫的眉心。
痛。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钉从眉心钉入颅骨,贺予玫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额头。但那股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间便消退了。她大口喘息着,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血管里流淌的不再只是血液,还有一种温热的力量。
像是春天第一朵花绽开时的震颤。
鹿怪站在几步之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它似乎并不急于动手,那双浑浊的鹿眼里映着鎏金色的光,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新生的神明代理人?”它歪了歪脑袋,鹿角上挂着贺予星头颅上残留的皮肉,“这些神明的品味倒是越来越差了。一个盏境的雏儿,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你话太多了。”贺予玫听见自己打断它。
她冲了上去。
淡粉色的光芒缠绕在她的拳头上,带着贺予玫从没有过的速度和力量狠狠砸向鹿怪的胸膛。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能赢。
直到鹿怪不躲不闪地接下这一拳,鹿蹄只是微微后退了半步。
然后是剧痛。
鹿怪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蹄趾间尖锐的角质刺入皮肉,鲜血沿着她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贺予玫被它抡起来砸在地上,脊背撞碎了地板上残留的瓷砖。紧接着鹿怪俯下身,腐烂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那张介于人与鹿之间的脸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
“你们神明代理人都是这么自不量力的吗?”鹿怪咧开嘴,露出沾满碎肉的牙齿,“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保护谁?”
贺予玫的瞳孔猛地缩紧。
鹿怪抬起蹄子,对准了贺予玫的胸口。
淡粉色的光芒微弱地跳动了两下,像风中残烛。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的……”鹿怪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却突然停住。
因为一道刀光劈开了风雪。
那不是阿芙洛狄忒的鎏金粉色光芒,也不是任何贺予玫见过的力量,那道光干净、凌厉,像深冬湖面骤然开裂的冰缝。
鹿怪的蹄子还没落下,它的身体便从正中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连血都来不及喷溅。
两半尸体向两侧倒下,露出站在它们后面的那个人。
贺予玫用力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男人一头白雪般的短发,眉眼也是极淡的颜色,面容冷峻而年轻,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制式灰色上衣和黑色裤子,面上扣着一个红色王字花纹面具。
他手里握着一把狭长的刀,刀身上没有沾染一滴血,只有极淡的白色雾气在刀锋上缭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冷得让空气都凝滞了。
“小鬼。”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却带着疲惫,“还活着吗?”
贺予玫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活着……”
“那就别乱动,你的肋骨断了,内脏也出血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表面布满繁复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贺予玫看着那只匣子,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匣子里装着什么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那人单手打开了匣盖,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匣中溢出,像活物般在空气中游弋了一瞬,随即朝着贺予玫的方向飘来。
“这是什么?”贺予玫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可浑身使不上力,只能靠着墙壁勉强撑住身体。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与贺予玫平视,眼睛里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满头白发凌乱地散着,脸上混着血和泪的痕迹,淡粉色的光点还在她指尖明明灭灭。
“【梦境耳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一件我跟别人借来的禁物,它会抹去你今晚的记忆。”
贺予玫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要……删掉我的记忆?”
“你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人将匣子往前推了推,幽蓝色的光芒更近了,“背负这些,你会活的很痛苦的。”
贺予玫猛地抬起头。
“我不要忘记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可那个白发男人听见了,他微微皱起眉,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什么?”
贺予玫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滴落。她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喉咙里没散尽的腥甜:“我不要忘记我的家人。”
她盯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爸妈,我妹妹,有关他们的记忆是我仅剩的东西了。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夺走?”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水,滚烫地砸在地板上。
白发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予玫以为他放弃了,以为他会收起那个该死的匣子转身离开。
可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语气说:“你不会忘记你的家人。”
贺予玫愣住了。
“你只会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