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

山路月色朦胧，两人缓步向前，岳清源侧头望了一眼身侧的沈九，心底暗自感慨：如今这么一看，长得倒是挺清秀。

从前一同在乞丐窝挣扎求生，日日饥寒交迫，满身尘土伤痕，只顾着活下去，哪里还有心思细看容貌。后来拜入苍穹山，各自修行，平日里相见多是商议宗门事务，或是闲谈琐事，也从未这般安安静静，借着清冷月色好好打量。

月光淌过沈九的眉眼，褪去了他平日里那层带着讥讽的冷硬，轮廓柔和不少。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唇线生得利落，只是此刻唇色偏淡。

沈九敏锐察觉到身旁的目光，微微偏过头，眉梢轻挑，语调带着惯有的几分揶揄

岳清源猛地回神，耳尖微热，连忙收回视线，轻咳一声，语气依旧温和

沈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浅，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九余光瞥见岳七微微不自然的模样，心中暗忖。前世诸多悲剧，这一世轨迹全然更改，眼前这人依旧待他这般上心，可这份暖意，他不敢全然接住。过往刻骨的苦难还刻在骨血里，他早已习惯凡事留三分防备，不敢轻易沉溺眼前的温柔。

山侧横伸出来一截带刺的灌木，岳七伸手，想将枝条拨开。夜路狭窄，他抬手的瞬间，小臂不经意擦过沈九的手背。

那一触极轻，像一片凉软的落叶落在皮肤上。沈九身子微顿，指尖骤然一麻，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心底掀起一阵波澜。他活过一世，见惯了背叛与伤害，早以为自己连心肠都冷硬如铁，可仅仅这一瞬触碰，心跳竟乱了节拍。他暗自皱眉，不喜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悸动，却又舍不得彻底推开身边这人。

岳七也察觉到那一下相触，指尖残留着一点微凉细腻的触感。他动作顿住，耳尖在月色下悄悄泛热，方才拨开灌木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心底悄悄回想方才相触的一瞬，明明只是无意的磕碰，心绪却不再平静。他侧过头看沈九，月光落在沈九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沈九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山风里

岳七喉间微哽，收回手，低声道

说着，他下意识微微靠近半步，将沈九护在内侧，肩头几乎要贴上沈九的肩。

沈九能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气息。他没有躲开，心底五味杂陈。前世求而不得，最终落得满身伤痕，而今重来一次，七哥依旧愿意护着他。这份靠近太过诱人，他明明应当保持距离，可心底那道冰封多年的缝隙，正悄悄裂开一丝。

山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两人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月色铺满脚下蜿蜒的碎石山路。

山路本就遍布碎石，被夜露浸得湿滑。沈九心思纷乱，心神略散，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子猛地一滑。他重心一歪，惊呼还未出口，整个人便直直向后倒去。

岳七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可脚下同样踩在湿滑的石面上，发力的瞬间自身也稳不住身形。他往前扑去，来不及收势，重重跌下，整个人直接压在了沈九身上。

“咚”的一声轻响。

沈九后背磕在冰凉的山石上，闷得他呼吸一滞。鼻尖萦绕着岳七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胸膛被对方的重量压住，动弹不得。距离近得过分，岳七的发丝垂落，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沈九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撞着胸腔。前世那些爱恨、遗憾、撕心裂肺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他本该立刻抬手将人推开，可此刻，温热的躯体紧贴着自己，那是他前世奢望一生，却终究没能留住的暖意。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心底又乱又涩，分不清是惊惧，还是那悄悄翻涌起来的悸动。

岳七也怔住了。他撑在沈九身侧，手掌抵在山石上，半个身子覆在对方身上。鼻尖几乎能碰到沈九的额角，能清清楚楚看见他长睫颤动的模样。掌心贴着地面，可方才相贴的触感牢牢留在感知里。他脑子一片空白，耳尖迅速烧起来，心底慌作一团，连忙想撑起身子，声音微颤

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月光静静落下来，将二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沈九抬眸望他，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几分惯有的讥讽，却又软了几分

两人就这般僵持了片刻。

岳七的手掌撑在沈九身侧的冷石上，手臂微微发颤，鼻尖萦绕着沈九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他本已经微微用力想要起身，可目光一落，撞进沈九那双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的眼眸里，动作便顿住了。沈九仰面躺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锋芒，长睫轻轻颤动，温热的呼吸一缕缕拂在岳七的下颌。沈九心底纷乱如麻，一边警醒着这份亲近太过危险，一边又贪恋着这片刻难得的安稳，竟没有抬手去推。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枝叶被拨开的轻响。

清亮的声音骤然打破山间暧昧的寂静。是柳清歌，他奉命在此处巡山除祟，循着声响一路寻过来，手中长剑还握在手里。

等他拨开灌木，看清石地上的一幕，脚步猛地顿住。

月色清清楚楚照出，岳掌门俯身压在沈清秋身上，两人紧贴在一处，姿势看着格外亲近。柳清歌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眉峰猛地蹙起，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讶。心底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沉沉压在胸口。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时忘了迈步上前。

沈九最先回过神，眼底那点翻涌的情愫瞬间敛去，习惯性地浮起一层带刺的嘲讽。岳七也猛地回神，连忙撑着山石起身，仓促间伸手，一把将地上的沈九拉了起来。他耳尖依旧发烫，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

岳七开口，试图稳住语气。

沈九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尘土，侧眸淡淡瞥了一眼柳清歌，语气听不出喜怒

柳清歌攥紧剑柄，目光反复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方才那一幕画面还在脑海盘旋。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拱手行礼，声音微微紧绷

林间晚风依旧吹拂，只是方才缠绕在两人之间那层朦胧暧昧，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搅得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