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画家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飞羽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棵大树下。树冠茂密，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愣了几秒，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她在镜像世界的第一个夜晚。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格子衬衫。

"醒了？"

陈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

"我……我睡着了？"飞羽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嗯。"陈远合上书，"昨晚你唱完歌，走着走着就累了，靠在树上就睡着了。我把衬衫借你盖了一下。"

飞羽的脸微微红了。她把衬衫叠好，递给陈远："谢谢你。"

"不客气。"陈远接过衬衫，穿上，"走吧，我带你去见那个画家。"

他们沿着河边往山脚下走。飞羽发现，镜像世界的早晨和现实世界不一样——这里没有闹钟，没有匆忙的脚步声，没有地铁的轰鸣。只有鸟叫、风声、流水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人的笑声。

"这里的人都住在哪里？"飞羽问道。

"想住哪里就住哪里。"陈远指了指远处，"有人住在山洞里，有人住在树上，有人住在河边。这里没有房产证，没有房租，没有物业。你看中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飞羽想了想："那我能不能住在那棵树上？"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树冠很大，枝干粗壮，看起来很适合搭建一个树屋。

"当然可以。"陈远笑了，"不过你得先学会爬树。"

飞羽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可以这么轻松。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来到山脚下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小木屋，木屋前摆着几张画架，画架上放着未完成的画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画布。

"老周！"陈远喊道。

老人抬起头，看到陈远，笑了："哟，带新朋友来了？"

"嗯。"陈远指了指飞羽，"她叫飞羽，想学画画。"

老周放下画笔，仔细打量了飞羽一番，然后点了点头："眼睛很亮，适合画画。"

飞羽有些紧张："我……我从来没画过。"

"没画过更好。"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颜料，"画过的人脑子里有太多规矩，没画过的人，眼睛里才有真正的东西。"

他走到一张空画架前，递给飞羽一支画笔和一块调色板："来，先画我看看。"

飞羽愣住了："画……画您？"

"对。"老周坐回椅子上，摆了一个姿势，"别想太多，看到什么就画什么。"

飞羽拿起画笔，手有些抖。她看着老周，看着他的皱纹、他的白发、他沾满颜料的手指。她想起在听潮阁的日子，想起那些被精心设计的笑容、被反复修改的妆容、被数据监控的每一个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画笔落在了画布上。

一开始，她的线条很生涩，颜色也很混乱。但渐渐地，她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技巧，忘记了自己是在画画。她只是看着老周，然后把看到的、感受到的，一笔一笔地落在画布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了下来。

老周走过来，看着画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错。"

飞羽紧张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老周指了指画布上的眼睛，"你画出了我的眼睛。很多人画我，只画出了我的皱纹、我的白发、我的衣服，但他们画不出我的眼睛。你画出来了。"

飞羽看着画布。画上的老周，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

"为什么？"她问道。

"因为你真的在看。"老周说，"在听潮阁的时候，你每天都在被看——被观众看，被镜头看，被数据看。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别人。现在你自由了，你的眼睛终于醒了。"

飞羽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画布上，晕开了一小片颜色。

"怎么了？"老周有些慌，"画得不好吗？"

"不是。"飞羽摇了摇头，"是……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眼睛是有用的。"

在听潮阁，她的眼睛是用来放电的、用来微笑的、用来配合灯光的。她的眼睛从来不是为了"看"而存在的。

但现在，她的眼睛醒了。

她看到了老周的皱纹里藏着的温柔，看到了陈远的笑容里藏着的真诚，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缕阳光。

"老周，"飞羽抬起头，"我想画很多东西。"

"画吧。"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天下午，飞羽画了老周，画了陈远，画了河边的小桥，画了树林里的鸟。她的画很粗糙，线条不直，颜色不匀，但每一幅画里都有光——那是她眼睛里醒来的光。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河边。太阳正在落山，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飞羽，"陈远突然说道，"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远处的天空。

飞羽看过去，发现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不是那种完美的、对称的、经过渲染的彩虹，而是一道有些歪歪扭扭、颜色有些淡的、却真实无比的彩虹。

"好美。"飞羽轻声说道。

"嗯。"陈远点了点头，"这里的彩虹都是这样的。不完美，但是真的。"

飞羽看着那道彩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她想起在听潮阁的日子，想起那些完美的直播画面、完美的滤镜、完美的人设。那些东西很完美，但也很假。

而这里的彩虹，不完美，但是真的。

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种感受。

"陈远，"飞羽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起这个名字。"飞羽笑了笑，"飞羽。飞翔的羽毛。我觉得……我真的在飞。"

陈远看着她，也笑了："那就一直飞下去吧。"

太阳彻底落山了，天空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渐渐地，整个天空布满了星星。

飞羽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星星。

不是那种经过渲染的、完美的、为了直播效果而设计的星空，而是真实的、带着几分粗糙的、却无比璀璨的星空。

"陈远，"飞羽轻声说道，"我想画星星。"

"那就画吧。"陈远递给她一支画笔，"这里的星星，永远画不完。"

飞羽接过画笔，看着满天繁星，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自己的画可能永远画不好，可能永远很粗糙，可能永远不完美。

但至少，这是她自己的画。

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种感受。

不完美，但是真的。

而她，飞羽，一只终于展翅飞翔的鸟，将在这个不完美的、却真实无比的世界里，画出属于自己的、不完美的、却真实无比的画。

（本章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