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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与柠檬糖

少年时代:在废墟里种春天

夏日绵长,迟迟不入秋。

层层叠叠的树叶滤过初升的朝阳,将晨光拆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柏油路面上。

凌晨的水汽尚未散尽,揉碎了焦灼的热浪。

络绎不绝的学生拿着书包,统一的校服规整划一,领口纽扣扣至最顶端,袖口卷得整齐利落。

整条道路瞬间被鲜活的少年气息填满。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单车铃响,还有细碎喧闹的晨起闲谈,堆砌成宜北中学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开学清晨。

车流与人流交织的烟火气里,一道滑行的身影,温柔又突兀地打破了这份统一的庸常。

秦昭礼双脚平稳落在黑色滑板板面中央,身姿松弛挺拔,没有半分赶路的仓促。

一身崭新的宜北中学校服穿在身上,宽大的版型衬得她身形清瘦纤细。

她佩戴着极简银色无线耳机,降噪模式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的人声与车鸣。

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简约黑色皮圈低低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眉眼生得清冷,瞳色偏浅,视线平视前方延伸的公路,安静又专注。

临近学校正门的红绿灯路口,车流放缓,行人驻足等候。

秦昭礼微微屈膝,重心下压,身体轻侧,滑板在地面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浅弧。轻微的摩擦声响过后,板面稳稳刹停。

抬眸目光淡淡扫向前方人声鼎沸的校门。

门口挤满了入校的学生与疏导的老师,喧闹声层层叠叠。这里的热闹、鲜活、直白的少年喧闹,是她过去十几年的生活里,从未接触过的寻常。

她从前的世界,是规整的秩序、精密的安排、永远得体的场面,是步步严谨、不容半分差错的规整人生。

秦昭礼

“转学来到这里,我的选择是对的吗……”

秦昭礼

她抬手摘下耳机,折叠好放进书包侧袋。纯黑色的书包款式极简,没有印花,干净得一尘不染。

唯独拉链的主挂扣处,悬着一枚小小的彩色啦啦队绒球挂件。

色彩早已褪去当年的鲜亮艳丽,绒毛经过长久的摩挲已经打卷变软,边角微微磨损泛白,甚至藏着几处不易察觉的折痕。

看得出来,被主人珍藏了很久,随身携带,从未舍弃。她指尖轻轻捻过柔软褪色的绒毛,指腹蹭过粗糙磨损的边角。

这是她唯一带走的旧东西。是过往所有盛大、热烈、喧嚣与遗憾,最后留下的一点余温。

片刻后,她收回指尖,背上书包,顺着人流,缓步踏入宜北中学的校门。

德育处的老师核对完转学档案,录入信息,简单交代了几句校规,等候开学典礼结束,再统一进行分班登记。

晨间阳光升温很快,澄澈透亮,毫无遮挡地铺满整片操场。

风声、扩音器里平稳庄重的讲话声,交织成新学期最熟悉的校园背景音。

秦昭礼来到礼堂,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向最高、最边缘的西侧看台。

初来乍到的陌生感藏在松弛的姿态下,她不爱张扬,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做这场盛大青春里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流程一步步推进,冗长的致辞结束,掌声整齐响起。

少年少女们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偶尔趁着老师不注意,飞快地低头私语两句,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调皮。

主持人清亮的播报声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学生代表发言环节正式开始。

顾晨阳缓步走上台,站定在话筒前。

眉眼干净利落,气质清肃,自带一种规矩自持的气质,身形清瘦挺拔。

全场瞬间寂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台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发言。

两秒的安静过后,校园广播的音响里,骤然炸开一道清亮又慌张的少年嗓音,鲜活又直白,毫无预兆地灌满整个场地。

“救命,顾晨阳也太闷了吧,全程冷脸,不苟言笑,看着也太难相处了。”

没人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来自哪里,更没人想到,庄重的开学典礼上,会出现这样一场离谱又鲜活的吐槽。

死寂仅仅维持一秒。

下一刻,轻快动感的流行乐鼓点轰然炸响,节奏明快,活力张扬,彻底碾碎了整场典礼的庄重氛围。

刺耳喧闹的音乐顺着音响炸开,裹挟着全场猝不及防的喧嚣,狠狠撞进耳膜。

秦昭礼下意识蹙起眉峰,指尖抬起抵在耳侧,揉了揉被骤然噪音震得发麻的耳廓。

喧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底下的学生彻底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笑声轰然漫开,压抑的起哄声、压低的调侃声、难以置信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在抬头张望、交头接耳,眼底盛满看热闹的兴致,鲜活又热烈。

秦昭礼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本能地排斥这份失控的嘈杂。

她微微侧身,往看台最偏僻的角落缩了缩,尽量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秦昭礼

[耳朵好痛,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回教室Ծ‸Ծ]

秦昭礼

喧闹的人潮里,所有人都在肆意哄笑、议论、看热闹。

唯有她格格不入,带着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试图隐匿身形。

主席台之上,顾晨阳脊背依旧挺直,面上维持着极致的冷静,稳稳压住这场荒唐的意外。

可耳尖悄悄泛起的浅红,还是泄露了他藏不住的窘迫与难堪。

他目视前方,强装镇定,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整片场地,掠过无数张嬉笑看热闹的脸,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西侧看台的最高处。

她皱着眉捂着耳朵,缩在看台阴影里,压低帽檐,浑身都透着一股想逃离现场、想原地消失的局促与疏离。

和全场亢奋热闹的氛围截然相反,她像是误入这场闹剧的外人,格格不入。

他心脏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顾晨阳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诧异:

原来这喧闹沸腾的人海里,不止他一个人,被困在这场难堪的尴尬里。

他收回目光,掩去心底微澜,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而秦昭礼对此毫无察觉,只顾着隐匿身形,避开周遭所有喧闹的窥探。

很快,老师急促的制止声响起,音乐被紧急切断,广播室的闹剧彻底落幕。

顾晨阳拿起话筒,声音平稳清冷,没有丝毫慌乱,一字一句,从容淡定地完成了整场发言。

漫长的开学典礼终于结束。

回到教室上了几节课,午休时段很快来临,校园主干道彻底沦为社团招新的主战场。

五颜六色的海报挂满道路两侧的栏杆,各式各样的招新摊位依次排开。

路过的新生三三两两驻足围观、咨询报名,笑语喧哗,生机勃勃,是新学期最热闹的光景。

整条招新大道人潮涌动,唯独最角落的篮球社摊位,冷清得格格不入。

桌面干净得过分,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连最基础的社团介绍都没有,冷清得几乎让人忽略这里还有一个社团在招新。

顾晨阳端正地坐在课桌后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姿态规整,像在参加一场正式的笔试。

他面前站着两个犹豫不决的高一新生,少年神色认真,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介绍着篮球社。

顾晨阳
顾晨阳

“加入篮球社,社团日常训练不占用晚自习时间,期末综评可以加分,对评优评先有帮助。”

少年们偷偷对视一眼,眼里藏着尴尬与无奈,敷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再看看”,便转身汇入人流,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摊位前再次归于死寂。旁边围观的林清源终于忍不住急得跺脚,一脸哭笑不得地冲到课桌旁。

林清源
林清源

“你到底会不会招新啊?你拉人介绍太干巴巴了吧!”

顾晨阳
顾晨阳

“社团需要留存,需要达标人数。现阶段最能吸引新生的,就是实打实的福利。热爱不能当名额,也保不住社团。”

林清源
林清源

“那也不能这么死板啊!”

林清源
林清源

“篮球是热血的是自由的,是流汗是组队是并肩打球!你把它搞得比上课还枯燥,没人会喜欢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冷清的摊位前小声拌嘴。

一个极度理性功利,死守规则,只想快速凑够人数保住社团。

一个鲜活热烈,遵从本心,觉得热爱不该被功利绑架。

理念全然相悖,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篮球社招新,彻底陷入无人问津的僵局。

主干道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热闹的欢呼声、招揽声此起彼伏。

秦昭礼背着书包,抱着立起来的滑板,恰好沿着树荫缓步路过。

她没有远远站在旁观,脚步顿住,径直走上前,停在课桌边。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肩头,明明亮亮。

顾晨阳和林清源同时抬眼,看向忽然走近的女生。

秦昭礼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语气平淡,没有评判,只是客观说出自己的看法。

秦昭礼

“你们的问题不在于篮球本身。”

秦昭礼
林清源
林清源

“那是什么?”

秦昭礼

“是摊位没有氛围感。”

秦昭礼
秦昭礼

“大家是被氛围吸引过来的。你们也不可能在这个地方随时随地表演三步上篮吧。那不得靠氛围烘托造势留住人。”

秦昭礼

顾晨阳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不解

顾晨阳
顾晨阳

“社团招新,讲的是实际收益,氛围有什么用?”

秦昭礼

“氛围能让人愿意停下脚步。”

秦昭礼

秦昭礼的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

秦昭礼

“哪怕只是挂一张简单的球队合照,摆上之前篮球队拿下的奖状,写几句简单的口号再加上你们说的福利。布置不用多花哨,至少要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篮球社。”

秦昭礼

她眼底没有半分嘲笑与戏谑,只有一种通透又平静的了然,像是完完全全看透了他们此刻的窘迫与笨拙。

林清源眼睛一亮,连忙接话

林清源
林清源

“哎!你说得对!我们怎么没想到!”

秦昭礼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秦昭礼

“我只是路过,随便提一句。”

秦昭礼

说完,她侧身转身,沿着树荫缓步离开。

林清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顾晨阳

林清源
林清源

“喂,这个转学生,想法还挺厉害的。”

顾晨阳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低声道:

顾晨阳
顾晨阳

“……是的。”

午后课程结束,夕阳缓缓西斜,燥热的白日慢慢褪去温柔。

放学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教学楼,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欢声笑语洒满整条校园小路。

大部分人流涌向正门,侧巷的小路渐渐变得僻静冷清,少有人往来。

这条偏僻小巷连通学校后门与居民区,平日里安静无人,此刻却弥漫着紧绷压抑的氛围。

四个身形高大的高三学长,堵在了巷子中央。他们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姿态吊儿郎当,眼神带着刻意的挑衅与戾气,牢牢围住了巷尾的周扬。

去年篮球赛的失利,成了这些人心里过不去的刺。他们从不反思全队的问题,只把所有输球的怨气,全都归咎在曾经的主力周扬身上。

“怎么?王牌主力现在这么怂了?新学期还敢躲着我们?”

“去年输球丢尽全校脸面,你还好意思继续当学生会长?”

刻薄的嘲讽声接连不断落下,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死死笼罩在狭小的巷子里。

周扬被推搡着跌坐到墙角的破旧沙发上,却始终沉默。

他垂着眼,下颌线紧绷,双拳悄悄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

去年赛场的遗憾、没有到场的自责、最后输掉比赛的愧疚,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

气氛越来越紧绷,学长们步步逼近,语气愈发嚣张,抬手就要上前拉扯他的校服领口。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林清源
林清源

“喂!你们几个别欺负人!”

他左右张望,视线快速扫过巷口墙面,看见墙角立着一根闲置的消防水管。

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抱起沉甸甸的水管管口,死死攥在怀里,高高举起。

但水管只给力了几分钟,就莫名其妙停了水。

林清源
林清源

“不是这什么情况!咋突然没水了啊!Σ(゚д゚lll) ”

就在学长们反应过来准备再次上前的那一刻,秦昭礼出声,声音不算大,却清晰穿透巷子里压抑的气氛。

秦昭礼

“这里是学校的后门通道,好巧不巧就在你们真实的正后方,就有一个监控正对着。”

秦昭礼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齐朝巷口望过来。

秦昭礼站在阴影之中,抱着滑板,神色平静,只是淡淡陈述事实。

秦昭礼

“而且今天开学第一天,想必所有的监控都是正在使用的状态。”

秦昭礼

周扬也反应过来,接茬道:

周扬
周扬

“如果继续闹下去,校方很快就会过来。你们想要的,只是口舌发泄,没必要闹到记过的地步。”

周扬
周扬

“没记错的话,学长们的身上应该有几次小过了,也不想把小过记成大过吧。”

这话刚好戳中了高三学长的顾虑。

也正是这一句,让原本还打算继续纠缠的几个人,心里多了一层顾忌。

学长们的嚣张气焰淡了大半,紧绷的对峙局面瓦解,没了继续为难争执的兴致,撂下两句不痛不痒的狠话,转身悻悻离开。

风波落幕。周扬面前身前的两人,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眼底隐忍的阴霾散去些许,轻声道了句谢谢。

周扬
周扬

“谢谢你们的帮忙。”

她偏过头,避开巷内两人的视线,极快地勾了一下嘴角,一抹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秦昭礼

“不用谢,刚好路过。”

秦昭礼

当时秦昭礼原本沿着小路离校,走到巷口时,恰好撞见了整场对峙。

在她的视野里,冲突从酝酿到爆发,步步紧绷,戾气渐浓。

她第一时间停下脚步,心头涌上本能的警惕与不安,她不是无所畏惧,面对四个身形高大的高年级男生,心底难免紧张忌惮。

事情得到解决,秦昭礼打算离开,转身的那刻,被周杨叫住。

周扬
周扬

“那个…可以问下你的名字吗?我叫周扬。”

微风卷动巷口的尘埃,光影轻轻晃动。

林清源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前的女生是今天下午帮忙出主意的那个人

林清源
林清源

“对对对,中午那会都忘记问名字了!我叫林清源。”

秦昭礼

“秦昭礼。我的名字。”

秦昭礼

日头彻底西沉,漫天橘金晚霞铺满天际,温柔的暮色笼罩整座校园。

喧嚣褪去,人流散尽,教学楼灯火初亮,主干道的热闹彻底落幕。

夜色彻底沉落,城市霓虹透过落地窗淌进来,落满一屋规整的冷清。

秦昭礼轻轻带上门,玄关灯光应声亮起,暖光铺在她微乱的校服衣角,却烘不散客厅里骤然绷紧的气氛。

不等她换好鞋,沙发上传来母亲凉淡淡一句问话,没有温度,只有问责。

秦母
秦母

“为什么这么晚回家?”

坐姿端正,神色平静,可眼底压着的愠怒藏不住。

秦昭礼动作一顿,指尖轻轻攥了攥鞋边,低声应答。

秦昭礼

“学校有事,耽搁了。”

秦昭礼
秦母
秦母

“什么事?”

母亲追问得干脆,步步紧逼

秦母
秦母

“耽搁到连消息都不知道发一句?”

秦昭礼心里清楚,这场生气从来都不止是因为一次晚归。

在她转学来到宜北中学前,她的生活就维持着极致的透明。

以前的每一天,她几点出门、几点到家、去往何处、与谁同行,无一遗漏,全部按时报备。她循规蹈矩、分寸得体,从未逾矩半分,永远活在母亲设定好的完美轨迹里。

她是母亲精心雕琢多年的作品,干净、听话、无懈可击。

可今天,她破例了。

只是这么一次小小的、脱离掌控的偏差,在母亲眼里,就是天大的不妥。

母亲始终不认可这场转学。

从她执意跳出原本安稳优越的圈层,执意要来这所松弛普通的高中开始,母亲心底的不满与担忧,就从未消散。

可现在,裂痕好像慢慢显现了。

在母亲的注视里,她正在一点点脱离原本完美的模板。

不再百分百透明,不再事事顺从,开始有了说不清的行踪,有了不提前报备的私藏时间。

母亲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细细打量着她,字句都带着失望的重量:

秦母
秦母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里不适合你。”

秦母
秦母

“自从转来这里,你就越来越不对劲。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这样。”

秦昭礼垂着眼帘,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知道母亲口中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学坏了,不是她懈怠了。是她不再完全受控了。

母亲爱她的得体,爱她的乖巧,爱她毫无差错的人生轨迹。

今晚短短一场自由,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落在这个家里,就是逾矩,就是叛逆,就是不再完美的证据。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掀动她的发梢。

秦昭礼安静立在原地,全盘收下所有责备与审视。

原来她偷偷触碰到的那一点青春与自由,从来都不被允许。

原来她只要稍微偏离轨道一点,就会被立刻察觉、立刻否定。

一边是十几年密不透风的规整人生。

一边是她刚刚窥见,却快要抓不住的、短暂又鲜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