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余

深夜台灯昏沉，屋里静得只剩时钟滴答的声响。

小徐撑不住连日备考的疲惫，趴在满是试卷的书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太长、太真、温柔得近乎残忍。

梦里没有离别，没有遗憾，小文完完整整地陪了他一整个高三。

是在家里，日日岁岁，朝夕都在。

清晨天未亮透，他坐在书桌前啃枯燥的知识点，背得脑袋发涨、心绪浮躁，一次次记不住让他莫名烦乱。她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陪着他晨起，不吵不闹，等他垮下肩膀泄气，才轻轻开口：

“别急啊，慢慢来。你已经很努力了，别逼自己太紧。累了就去喝口水、站一站，我陪着你。”

白日题海无边，他一道题型卡住半小时，草稿纸写满一页又一页，越算越崩溃，烦躁地把笔一丢。她默默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桌边，轻声安抚：

“别钻牛角尖，备考本来就有瓶颈。歇会儿，你的努力我都看得见。”

傍晚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桌简单的晚饭。

他会絮絮叨叨跟她说所有没法对外人讲的压力，说模考的焦虑、说刷题的疲惫、说看不到尽头的高三、说自己偶尔真的快撑不住。

她安静听，认真听，句句接住他所有负面情绪，温柔哄他：

“再坚持一下，考完我们就自由了。”

每次模考失利，他关在房间自我怀疑、沉默压抑，全世界都以为他无所谓、心态稳得住，只有她看穿他所有假装的坚强。

她坐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晚风：

“一次而已，不代表什么。你熬夜的每一晚、刷过的每一套卷子，都不会白费。”

整整一年。

他人前永远开朗、永远随和、永远接得住所有人的玩笑，只有在她面前，才敢露出所有疲惫、脆弱、焦躁和不安。

梦里的他一度以为，日子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平稳温热地走下去。

直到梦境骤然跳转——

高考终场铃响，一切落幕。

过往所有隔阂、别扭、误会、疏离尽数消散，小李和他顺利和解。

这趟旅途勇哥没能同行，同行的人依旧满心欢喜奔赴前路。

车子向前驶去，孙处坐在副驾，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落日晚霞，语气松弛温柔：

“往夕阳方向走吧，慢慢开，难得大家凑在一起。”

小李坐在后座，笑着伸了个懒腰：

“高三熬到头了，以后再也不用天天刷题了。”

小文就坐在他身边，眉眼弯弯，轻声和他说话，和所有人说笑打闹。

车窗全开，晚风肆意灌进车厢，车载音乐低低循环。

一路青山落日，一路晚风如歌，一路久别重逢。

梦里圆满得不像话。

圆满到他差点以为，这才是本该有的结局。

——可下一秒，所有画面骤然崩塌。

身边的温度、耳边的笑声、夕阳的温柔、整车的热闹，一寸一寸褪色、透明、消失。

他伸手去抓，空空如也。

猛地惊醒。

台灯依旧亮着，试卷依旧堆得老高，房间依旧冷清空旷。

没有清晨的宽慰，没有桌边的温水，没有饭桌上的碎碎念，没有失利后的陪伴，更没有考完试和解后的奔赴。

刚刚所有的温柔、热闹、圆满，全部只存在一场梦里。

现实里，他的高三依旧是一个人硬扛。

现实里，那个陪他熬过所有情绪的人，早就不在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酸涩蔓延全身，眼眶发热，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他僵坐了很久，指尖发颤，点开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他藏了很久的旧照片——照片里他和小文挨在一起，背景是傍晚的校园操场，她笑着偏过头看他，他也笑得很轻。画面有些模糊，像被反复翻看很多次。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敲下一大段字：

做了一场温柔到残忍的长梦。

梦里你安安稳稳陪我过完了整整一整个高三。

我早起背书烦躁，你耐心劝我放松；我做题崩溃焦虑，你默默给我倒水；我每次考差自我怀疑，只有你安安静静接住我所有负面情绪。

我在家里熬的每一个深夜、吃的每一顿简单的晚饭、扛的每一次压力，梦里都有你陪着我。

高考结束，误会清零，和解如愿到来。

晚风、音乐、落日、同行的人，一切都很圆满。

梦里我真的差点信了，遗憾被弥补，错过被重来。

醒来那一刻才彻底明白。

原来圆满从来不属于我。

我的高三从来只有我一个人硬撑。

那些朝夕陪伴、那场约定好的旅行、那个能听懂我所有碎碎念的人。

这辈子，只在梦里陪过我一次。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我和永远补不上的遗憾。

发送成功。

照片下面，评论区一条一条慢慢冒了出来。

谢青扬：破防了兄弟，她肯定还在陪着你，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刘晓龙：这张照片我看一次难受一次，真的好想她

韩明哲：梦里的她还是老样子吧，没变就好

李维：你别总一个人扛，我们都在

徐智博：她要是在，肯定会盯着你把卷子写完

乔豪：兄弟撑住，考完带她那份一起好好活

小李：梦里我们和好了，现实里也一样。以前的事都翻篇，我只记得她以前总笑我们幼稚

孙处：看到这张照片突然说不出话。她要是在，今天肯定又在旁边催你赶紧刷题，别想太多

小徐静静翻完评论，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手机刚好震动，是小李和孙处打来的电话。

接通的一瞬间，听见电话那头孙处轻轻喊他名字，积攒整夜的委屈轰然决堤。他没有说话，肩膀不停发抖，压抑的哭声透过听筒传过去，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朋友圈那张合照。

电话两端安静了片刻，小李声音放轻：“我们看到朋友圈了，知道你很难受，别自己一个人憋着。周五放学我们过去接你，一起出来吃顿饭，出来走走好不好。”

小徐埋着头，断断续续应了一声，哭声久久停不下来。长久以来独自掩藏的想念，终于在熟悉的人面前，不用再硬撑。

之后的几天备考，他做题时总会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尽量不再反复翻看那条朋友圈。

可每到深夜，梦里的声音还是会清晰地跑出来——她劝他别太累，给他倒水，陪他吃饭，陪他走过一段又一段难熬的路。

他以为天亮了就会好一点。

但现实越安静，梦里的温度就越清晰。

转眼就到了周五。

傍晚放学，校门口远远就看见孙处和小李站在路边等他。

看见他走出来，小李挥了挥手：“这周刷题刷傻了吧？走，吃饭去。”

孙处笑着上前，顺手接过他肩上半旧的书包：“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今晚不谈成绩。”

三人上车，一路闲聊，话题慢慢落到小文身上。

饭桌上热气氤氲，菜一道道端上桌，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看到你朋友圈那张照片，”小李拿起水杯，先开口，“还有那晚电话，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孙处低头夹菜，轻声接了一句：“是啊，她以前总爱拍这种糊糊糊的照片，拍完还说自己是氛围感大师。”

小徐听着，忽然就笑了，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红。

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她以前哪是会拍照啊，”小徐摇摇头，“她就是喜欢乱拍，拍我低头写题，拍我趴在桌上睡觉，拍放学路上的夕阳。她说以后等高考结束，要把所有照片做成一本相册。”

“然后呢？”小李问。

“然后相册没做成，”小徐声音很轻，“但照片我一直留着。”

孙处沉默了几秒，又说：“其实我们都记得。”

小李点头：“不是那种逢年过节才想起的记得，是平时看到某样东西，会突然愣一下，心想要是她在，肯定又会怎么怎么样。”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饭桌上没有人再次落泪，也没有人刻意堆砌伤感的话。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都在安静的停顿里，被大家心照不宣地接住了。

吃完饭出门，晚风有点凉。

三人沿着路边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李忽然说：“等高考结束，我们去一次她以前想去的地方吧。”

孙处看向小徐：“不是为了完成什么，就是替她走一走，看一看。”

小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夜空，想起梦里那条通往落日的路，想起小文坐在身边笑着说话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遗憾没有消失。

她也没有回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想念。

身边有人记得她，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把这份想念，慢慢走成往后的日子。

这条路还很长。

只是从那晚一通电话开始，他不再独自硬扛所有思念。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