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告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佛山武行的心口。
洋人不肯退让半步,铁架擂台定在洋商码头,时间、地点、规则全由他们说了算。租界小火轮停泊在河道,黑沉沉的船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甲板上偶尔闪过巡捕佩枪的冷光,隔着数里水路,都压得古镇人心头发沉。
这一夜,佛山好几家武馆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雄义洪拳馆里,雷大山亲自带着弟子演练桥手、硬桩。往日洪拳大开大合,讲究势如奔雷,如今雷大山特意叮嘱:
“洋人壮汉,冲撞起来势猛,一味硬桥硬马容易被冲垮。多练截桥,多练近身封挡,能黏就黏,别死拼蛮力。”
赵虎赤裸着上身,手臂上一道道常年拍打沙包留下的老茧泛着暗色,一遍一遍练习收势变招。上次北帝庙一战,他心里那点争强好胜的傲气早散了,如今只盼着能出一份力。
不少中小武馆的教头、散居在镇上的老武师,自发往振山国术社汇集。有练蔡李佛的,有练周家螳螂的,还有早年走江湖、会一点南北杂拳的独行武人。没人牵头下命令,全是听闻洋人欺辱佛山,自愿赶来。
林振山把厅堂腾出大半,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出洋商码头的每一处要害:码头仓库、石阶、洋行栈房、小火轮停泊位、巡捕可能布防的角落,还有几条可供撤退的窄巷、河汊。
“洋人说擂台百步之内不许带枪,口头承诺不作数。”林振山指尖重重点在码头西侧,“那里有一排货箱,最适合藏人。广州来的那伙仇家,说不定就混在看热闹的苦力、挑夫里头。明枪是洋人擂台,暗箭是旧怨追杀,我们要防两头。”
一个须发花白的蔡李佛老师傅敲了敲桌子:
“依我看,得安排一批可靠的本地人,扮作搬运工、卖零食的小贩,散在码头四周。一来盯着有没有陌生人形迹可疑,二来万一出事,可以引路疏散百姓,别让无辜街坊卷进去。”
众人纷纷称是。
有人担心官府:佛山的县衙、驻防的绿营,向来怕惹洋人,只要洋人搬出租界领事,地方官多半装聋作哑,别指望官兵出头。
“官府不帮,我们自己守望相助。”雷大山声如洪钟,“各家出两三个人,轮值打探码头动静,有异常立刻传信。”
振山国术社的后院,月色泼洒在青石板上。
别的人都在练拳脚,陈飞燕却从武馆库房的角落,翻出了一对尘封已久的八斩刀。
刀身不长,比寻常大刀短得多,刃窄,刀柄弯曲,是咏春独有的形制。刀鞘上落着一层薄灰,铜箍已经氧化发暗,是早年一位咏春前辈留在馆里的旧物,平日里极少有人动。
周少强站在月洞门边,有些好奇:
“陈姑娘,擂台比武,洋人那边定的规矩,只许拳脚,不许兵器啊。”
飞燕拔出一把刀,刀锋在月光下掠过一道冷亮的弧线。
“我知道擂台不让用刀。”她轻轻用拇指蹭了一下未开锋的刀背——这一对是练功用的钝刀,不是上阵杀人的兵械,“可擂台之外呢?
洋人讲规矩,不等于他们雇来的打手、广州追来的仇人也讲规矩。真到了乱起来的时候,拳脚未必够用。咏春八斩刀,本来就是为狭窄空间贴身搏杀而生,骑楼、货仓、码头货箱缝隙,大刀施展不开,短刀反而能寻到活路。”
梁赞那一代的咏春武师,不少都会八斩刀。从前佛山码头帮派林立,商号护院、走江湖的武人,常会备上短刀防身,不是为了争名,是为了乱世保命。
飞燕把另一把刀也拔出来,双手各握一柄,摆出起手式。
八斩刀没有劈山断石的威猛招式,没有长长的劈砍弧线,走的全是短线、巧线。
扎、割、拦、截,刀路贴着身体中线游走,和咏春拳守中用中的道理一脉相承。
她脚下踩着小碎步,在月光下移动,避开假想中宽阔的挥砍,贴上去封挡对方兵器的来路。
风声细碎,刀锋划破夜色,没有巨响,只有一阵阵轻微的破空嘶嘶声。
她一遍又一遍。
手腕很快酸了。八斩刀看着不大,长时间举着、快速变向,极耗腕力。练到后来,小臂肌肉突突地跳,白天擂台留下的淤青被牵扯,一阵阵抽痛。
飞燕没有停。
她想起北帝庙擂台上汤姆森那势不可挡的冲撞,想起广州大宅里呼啸的子弹,想起古道上黑衣人的追杀。
她清楚一件残酷的事:民国不是武侠小说的江湖。
武行讲点到为止,洋人不讲;擂台讲公平,杀手不讲。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拳脚拦不住杀机,至少她手里多一样依仗。
“练刀很耗心神。”
林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静静看了许久。
飞燕收刀,气息微微起伏:
“师叔,我也不想动兵器。可这世道,不是我们不想,危险就不来。”
“我明白。”林振山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那一对旧刀上,“早年佛山码头械斗,有人用八斩刀自保,也有人拿它做歹事。刀本身无善恶,只看握刀的人。
记住,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出刀。一旦亮刀,就再也回不去普通拳脚讲手的界限了。”
飞燕低头,指尖抚过冰凉的刀身:
“我记着。擂台之上,我只用拳脚。刀,只为应付擂台之外藏在暗处的狼。”
就在振山武馆加紧备战的时候,广佛之间的河道上,一艘乌篷船趁着夜色顺流而下。
船舱里,那个广州来的密使,正在和一个穿洋行制服的英国人低声交谈。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大忽小。
“汤姆森先生不甘心失败,租界已经请来德国拳手汉斯,葡萄牙拳手洛佩斯,还有英国的职业摔跤手布莱克。”洋人操着生硬的汉语,“他们的打法各不一样,汉斯重拳凶狠,洛佩斯擅长游走,布莱克会西洋摔跤,专门抱摔。你们答应的,帮我们盯住那个陈飞燕。”
长衫密使笑了笑:
“自然。我们要的不是擂台胜负,是她死。
擂台人多混乱,码头货箱纵横,小火轮上还有巡捕。只要‘意外’发生,谁也查不到是洋人行凶,还是江湖仇杀。领事那边,你们打点妥当,一切都可以推到斗殴、流弹走火上。
事成,酬金全数奉上。”
洋人点了点头,拿出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几把手枪的零件,还有几包子弹:
“码头仓库有我们的人接应。小心,别留下痕迹。”
乌篷船悄无声息,掠过岸边沉睡的村落,向着佛山洋商码头驶去。
另一边,港澳租界。
汤姆森胸口的挫伤还在隐隐作痛。他脱去了擂台时的短衫,一身绷带缠在胸前,盯着墙上一张地图,脸上全是阴翳。
上次他轻敌,以为一个东方女子不堪一击,一味猛冲,把破绽全送了出去。
这一回,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他专门请人研究了那天北帝庙的目击描述,一点点拆解陈飞燕的打法:短桥、贴身、黐桥卸力、寸劲截击。
“她最怕拉开距离,最怕被抱住。”汤姆森对着另外三名拳手比划,“不要冲上去送破绽,保持距离,用长拳、用腿。一旦近身,立刻下潜抱摔,把她按在铁擂台上。
不必留手。租界不会追究。最好,让她再也不能站在擂台上。”
三个洋人拳手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没有竞技体育的兴奋,只有一种捕猎者的冷意。
佛山城内,还有另一股暗流。
一些受洋行雇佣的地痞、青皮,已经悄悄从广州、三水涌进城里。他们装作卖货的、拉黄包车的,踩点码头的每条通路,记下振山国术社、雄义馆的位置,打探各家武师的出行路线。
有人劝雷大山:要不要先发制人,把这批地痞赶出去?
雷大山摇头:
“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动手,洋人立刻可以倒打一耙,告我们扰乱通商,引巡捕甚至军舰过来。现在只能盯紧,不能先挑事。”
天光一点点从东方渗出来,月色淡去。
距离铁架擂台之约,还有六天。
振山国术社的弟子推开大门,看见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茶楼升起炊烟,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武馆里的人知道,平静只是一层薄薄的壳。
飞燕把那一对八斩刀用油布仔细裹好,藏进床底。
她走出后院,抬头望向河道。远处,洋商码头的烟囱冒出一缕黑烟。
一场明面上的中外比武,底下缠绕着洋人的报复、租界的纵容、仇家的暗算。
咏春的拳,可以应付擂台;咏春的刀,可以防备偷袭。
可没有人知道,七天之后,洋商码头,掀开的会是一场比武,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