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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这句话,我自己认

我叫大古,是一个雕刻家

次晨,大古吃过早饭,将新召见通知与自己的男爵凭信带好,出了城西的门。

宫门照当日时辰核验。引路的近侍没有往东宫转,他也没有问能否先去见一个人。

侧室里,雪夜大帝已经坐定,医官在旁。案边仍有奉命记话的人,桌上多了一只合着的小匣。

大古行过礼,没有被叫着坐下。

“千仞雪。”

雪夜看着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大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昨日自己来告诉朕,不是朕的儿子。你不必再替她在这里称殿下。”

“她如今在哪里?”

“宫中候问。朕没有准她走。”

大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他听见了这个结果,没有因此向前去碰那只匣子。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面以前。那年我十二岁。”

记话人的笔落下去。

“所以,进皇家以前,你便知道坐在朕身旁的人是谁。”

“是。”

“谁让你不说?”

“没有人。这是我自己隐瞒的。”

雪夜盯着他。

“你的老师?”

“我没有告诉秦老师,也没有告诉周老师、父母和队友。不能因为他们教过我,便让他们替这句话作答。”

雪夜没有叫人立刻去拘那几个名字,只让记话的人接着记。

“你凭什么知道?”

大古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那些字句不能被搬上案头,变成有人在宫外递给过他的密函。编出一个已死的老师、一场无人能查的梦,此刻都能替他暂时挡住这道目光。

他没有选。

“来源,我不能向陛下交代。”

雪夜的脸色更冷。

“一句不能,便要朕信你十二岁时已经看穿了一切?”

“不必信成一切都清楚。我十八岁时,亲口向她叫过名字,她才在我面前取下面具。更早的知情,我认;没亲见的经过,我不能拿来替谁定案。”

“那朕也不能拿你这句知道,当作案子已经查清。”

“不能。”

大古抬眼,没有将答案补成一句只要去问她便够了。

雪夜把案边一页旧记录翻了出来。

“荐医的时候,便也知道。那日朕问你,你还称她殿下。”

“知道身份。我当时听过她想让陛下身弱、将事交下来,也在这里答过听见。我希望医者进来,旧物和真正用过的日子交出去,并未说请过医,后来就不该再问。”

“却把这一个名字,留下不问。”

大古的下颌绷紧。

“是。我那时没有说。”

“朕那几个孩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有可疑处,没有亲见当年的安排,也没有拿到经手的证据。陛下要查,不能让我的判断代替当时的人。”

皇帝将那页纸放回去,指尖压住纸角。

“你若早说,朕或许不必听她叫这么多年父皇。”

大古没有用当年的年纪作答,也没有将自己救过的那几个孩子重新放到这张案上。

“这件事,是我的选择。”

医官上前看过皇帝的呼吸,低声提醒不宜动气。雪夜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杯底碰回托盘时,声音很轻。

大古站在原处,等他重新望过来。

“你今日来,是想让朕把她交给你?”

“我想她能走出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直。雪夜的目光随之沉下去,大古没有改口。

“也想同她在一起。但我不能替陛下说那些事已经过去,更不能替她把昨日亲口说出的话收回。”

“你喜欢她。”

“是。”

皇帝望着他,许久没有接话。

大古没有回避那阵安静。

“这句话,我自己认。不是她用太子的身份叫我认的。”

“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便选好了要站在她身边?”

“没有。”

这回大古答得很快,随后才慢下来。

“最初见面,我想要课程,也想知道自己往后能走到哪里。那些年,她收过我画错的图,也看过我失手。后来我向她说喜欢,已经成年,是我自己先开口的。”

雪夜没有因这几句便神色缓和。

“所以,那些东西值得你替她留着秘密。”

“我留了。这不是可以从她身上讨回来的责任。”

大古望过那只合着的小匣,又把目光收回来。

“但我不能把后来亲眼见过的她,也说成全是假的。郑循提过阻住会诊的人,她当面拒绝,叫他照实带回自己的答复。今日那些事仍要查,这件我亲眼见过的,也确实发生过。”

皇帝没有打断,只让记话人标清,这是他在场听见的哪一回。

大古将地点与先后答过,才重新站直。自己心里想护住的人,如今也摆在了同一张案前;他不能只留下那些容易讲给别人听的部分。

雪夜将杯子推远一点。

“你替自己留着一个不能讲的来处,又替她留着一个不能放下的人。到最后,朕倒要听你分清,哪些该问,哪些不能问?”

大古从衣内取出男爵凭信,双手放在案前。

“陛下可以继续问。我答不出的,仍会留在那里,不会因为有这份凭信,就变成已经答过。”

雪夜看着那件东西。

“现在才肯拿出来?”

“今日带来,就是准备交回。不能一面让陛下听我承认隐瞒,一面仍借着陛下给的身份,叫别人先信我的话。”

他松开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近侍奉命上前,将凭信收到皇帝案后。它没有再被推回大古手中。

“暂停以爵位行事。城西暂准你住着,行程有变,照实报。你自己的话,朕还会核。”

“我听清了。”

雪夜看过那件新收下的凭信,又抬起头。

“这不会换她出宫。”

“我不是拿它替她交代。”

大古将双手放回身侧。指环里的三把钥匙还在,手中却少了一项从前可以拿到门前给人看的身份。

他没有再请求今日去见她一刻。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陛下当面定。”

“说。”

“她说自己来自武魂殿,这句话不能由我带回去,便算殿里已经答过。请让有权作答的人,真正听到陛下要问什么。”

雪夜没有立刻叫他拿纸。

“你去传?”

“由陛下的人去。送到天斗圣殿,我愿一同在场,答我自己今日已经说过的部分。殿里该谁接、往武魂城送到谁手里,须他们亲自答。”

“教皇若只说,这是她自己做的?”

“那便让教皇自己回这一句。谁承认哪一段,谁拿出什么,都不能由我先替他们写好。”

雪夜望了他片刻,叫近侍另取纸来。

函中的话由皇帝自己定。身份自述、已经收回的太子行权,以及要求殿中派能对本事作答的人接洽,都列在里面。旧案仍由皇帝另核,没有随函交出全部供词,也没有将她的去留许给一个还不曾到场的人。

署封以后,函交给皇帝选定的使者。

大古获准同去,却没有拿到那份函。

出了宫门,使者仍持原函,两人按准许的路线到了圣殿。值守核过来意,请萨拉斯到侧厅。

萨拉斯先看使者,再看大古。

“这次不是你从武魂城带回来的派令。”

“不是。”大古道,“请主教先听使者说。”

使者当面递函。萨拉斯核过署封,拆开读完,手在纸边停了很久。

“千仞雪本人说的?”

“陛下已当面听过。”使者答,“如今在宫中候问。这份函,请按所列去处转呈,请有权回答的人来接。”

萨拉斯又把末尾读了一遍,才转向大古。

“你知道?”

大古点头。

“知道身份,也一直没有向陛下公开。今日我已亲口答过,凭信留在宫里。”

“这份收下以后,来问的人不会只问宫里。你在殿中受过的培养,也会有人拿出来说。”

“我会答自己做过什么。”

“若说成殿里叫你守着这个秘密呢?”

“我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命令,不能替谁认有。也不会反过来,替所有没来的人说他们知道什么。”

萨拉斯将函放平,没有让使者只收下一句自己会尽力。

“你跟来,是替她求放人?”

“我想她能走出来。这一点,我也向陛下说了。可我没有带来一句,谁已经答应把旧事抹掉。”

萨拉斯看着他,没有因那枚红环便接下一个自己无权许出的结果。

他叫来负责转呈的执事,将原函交到对方面前,自己另写本次实际收讫与使者所述,核明送往武魂城呈教皇的去处。

执事复述,接过封好的材料,转身去办。

使者拿到了此次收讫,才重新起身。萨拉斯没有将这件新事写进救急费用的归项里,殿中已经接下的那一段,仍依原令办。

大古留在侧厅,望着那份真正离案的材料。

这回,他没有把自己放到两处回话之间,等着替任何一边删掉不愿说的半句。

该他认的,他已经认过。

下一句话,该由真正有权回答的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