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的手落下,大古便抢了前半步。
这一项只练手脚和近身抢位,两人都不附体,不用魂技。秦明抬臂拦住他肩前,大古按着自己刚圈出的落脚处往外绕,右手却被老师反扣了一下。
半个身子随之偏开。
“你看的空处,等你走到,就未必还空着。”
秦明松手,让他退回去。大古揉了揉腕,没有急着再冲,先看老师这一回把重心压在哪只脚上。
再起手时,他没沿着原来那条线走到底。秦明手臂压来,他屈肘接住,脚下留住后半步,等老师往前送力,才贴着外侧挪出去。
这回,秦明转身以前,他已经站到侧边。
老师叫停,他的手便收了回来。
“这一回抢到了。记住你刚才在哪一步改的,别只记住最后站在哪里。”
大古应下。天色暗下来,两人结束当日练习,他没有为了那一回得手再添几轮,回屋将圈过的落脚处补画完整,才去吃饭。
翌日上午,皇宫里找到了那本旧交接册。
它没有混在医官的病案中。原先接过用物的内侍轮换以后,将停收的单子夹回自己管过的旧本,后来查的是寝内留存,便漏了这一页。
内侍被带到榻前时,雪清河已经到了。
雪夜靠着软枕,没有让人先把旧单抄清。他看着纸角磨出的折痕,让内侍指认当日的记号。
“最后一回送来,进了寝内没有?”
“没有。太子殿下先叫停了,东西退回原送处。奴才在这边记了停收,没往寝内那一册续添。”
医官将日期同先前补写的那页并上,又请他认了前后两次交接。认不清的一处,内侍没有替换班的人答,另有人出去核问。
雪清河站在小案旁,没有伸手把旧单接过去。
“这个日子,可是你说停用的那一日?”雪夜问。
“是。”
医官确认两边能对上,便将原纸留下。末次东西没有进去,不能因此把更早用过的几段一并划去。
雪夜缓了一阵,目光从那几张纸上移到太子脸上。
“你知道它会让朕的身子弱下去?”
屋里没人再翻纸。
“儿臣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送?”
雪清河扶在袖边的手停住。那张温和的面孔迎着父皇的目光,没有将话推给递东西的内侍。
“儿臣想让父皇少些精力亲管,将一些事交下来。”
雪夜的手指在被沿收紧,呼吸顿时沉了。医官上前半步,被他抬手止住。
“所以,朕不交,你便先叫朕病着?”
雪清河垂下眼,没有答一句原本是为了调养。
“儿臣做错了。”
雪夜望向桌边的水。雪清河下意识抬了抬手,医官已先将杯子送到榻旁,他的手便停在身侧,没有再伸过去。
杯沿在皇帝手中轻轻一碰。那只手还不大稳,喝过以后,水杯仍交回医官。
“你想接哪些事,可以来问朕。”雪夜说,“朕不答应,你可以再来。你却选了这个办法。”
雪清河没有抬头。先前在寝门外准备好的几句话,一句也没有再说。
雪夜望了他许久,眼里那一点刚因进食好转而有的轻松,已经消失了。
“你先把手里那几处呈报交出来。交谁接、怎么核,朕另行安排。”
雪清河的肩背仍直着。
“父皇,明日那一批——”
“也交。”
这次声音稍重,雪夜随即低低咳了两声。医官扶过水,他喝下一口,等气息平稳,才继续说。
“回东宫候问。未经朕允,不出宫,不见外客。你做过什么,知道什么,逐件写来,别再替朕挑该听哪一句。”
“是。”
雪清河俯身应命,起身时,雪夜又叫住他。
“最初是谁提的独孤博?”
“大古。他说可以先问前辈愿不愿意。儿臣写函,请学院代询。”
雪夜让旁边的人将这个名字记下,没有叫他把荐医也一并认作自己的主意。
雪清河退出去时,原病案和旧单都留在案上,没有一件随他带走。
雪夜叫住了准备跟出门的内侍,让他留下认后头那一处交接。
“医者仍按原召见进出。有人说要改时辰,先来问朕。”
值守的人进来领命,医官仍坐回原案旁。太子退去以后,那扇门没有连着把看病的人也关在外面。旧单上的疑处另作记号,后头有人认明,便接在原记录旁,不刮去前面的字。
太子的名号没有在这间屋里被废掉,原先还拿在手里的几件事,却当日交了出来。宫中另有人实际接过待办的呈报,先送到皇帝这里,不再经雪清河转手。
皇家得到的回话,在数日以后。
秦明将大古叫到廊边,告诉他宫里来人传的话:太子近日不见外客,先前留的会面安排改期。有新的时辰,再另行告知。
“只说了这些?”
“只说这些。没有给学院别的缘由。”
大古看着老师手里已核过的来讯记录,没有从这几行字里读出一份自己未曾听见的供述。
他想起茶楼里她握过来的那只手,又想起她说,往后问为什么的人不会只有病榻上那一个。
“我知道了。”
秦明等他缓了片刻,才将记录收回。
“下一项还练不练?”
“练。”
大古跟着他去场边。这一回他没抢在老师说完以前起手,等呼吸稳下来,才重新站好。
此后五周,课程与修炼照旧往前走。
近身练习时,秦明逐渐少在他转步的当口出声。大古自己看两侧,站错了,下一回便要在同样的位置接住更紧的追步。几次他以为已经绕到外面,转眼就被顶回原线,回屋画图时,才看清自己早把后脚挪死了。
他也真正抢到过。
有一日下午,同一项连过三回,秦明都没在他收手以前转回正面。
第三回最险。老师收肘截住外线,脚下横过来,大古的肩刚碰上去,便知道这一步挤不进了。他没有顶着肩膀硬撞,后脚点地,沿着秦明还没压实的另一侧转过半圈,右手已搭到老师衣侧。
秦明转头看见他,大古先松开手,免得把衣料扯坏。
“这次没按你那张图走?”
“您把地方占了。”
秦明笑了一下,退开,让出重新起手的空地。
老师认了这三回,下一轮便让他自己定变化,不再先报从哪一侧进。
“我还在这里看。你自己定了,后头接不住,也由你自己叫停。”
大古把这段练习记进原册,没有给自己添一笔斗魂场的胜分。
调息也没省。肩腕酸得重的一夜,他收去武魂,只做完原定的舒展便歇下。次晨秦明查过,才恢复那一项对抗。那阵酸意不会因为他急着走到第七环前面,就替他少留半日。
到了第五周末,测魂力的光亮停在了新的位置。
六十七。
大古的掌心仍贴着器具,眼睛从光上移到旁边的刻度,又看了一遍。
值守教师让他收手,将当日结果记下,约次晨复测。大古回屋,先把这一次的日期添进册里,没有立刻将后面几页都写成七环的安排。
第二日清早,秦明亲自到了。
光亮再次稳住。老师看完结果,示意他收回魂力,才在记录后落笔。
“六十七级。”
大古笑了,手掌离开器具时,还在上方停了一瞬。
“还差三级。”
“是三级。”秦明将记录转向他,“接着往上练。眼下这一级已经到了,不必拿还没到的地方把它盖掉。”
大古接过自己的那一页。黄、黄、紫、紫、黑、黑,他在空处附体给老师再看过,身形仍与往常一样。六环的光收回去,衣袖落回腕边。
第七环还没有来,他已经比五周前更近了一步。
午后,教务那边传话,请秦明带他过去。
来的人带着宫中的正式召见函,写的是大古男爵的名字,事由是询问最初荐医的经过。秦明当面核过来源,又问明次日的入宫时辰,才将函递给大古看。
上面没有太子的私下邀约,也没有给他一项新封赏。
大古将“荐医”二字看清,抬头问:“老师,明日这段课怎么排?”
“教务会调。我送你到获准候见的地方,里面怎么问,你只答自己实际做过的。”
“我没进过寝宫,药和病案也没看过。”
“那就别答成看过。”
大古点头,将自己的召见函收进包里。回屋时,原册还摊在桌上,清晨新记的六十七级已经干了。
他把册子合好,放在明日出门不会误带的位置,又重新看了一遍包中的时辰。
这一次,等着听他回话的人,是雪夜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