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前院,秦明已经在门边等着。大古随他离开旧练场,午后回了皇家。
次晨合练,玉天恒仍让他站前位。两侧脚步一动,大古向左压进,逼对面转身,又在身后那声提醒里收回半步。场边的木牌落下,几人散开喝水,他没有再往门口看。
御风坐在旁边,将刚才被挤歪的木桩扶正。
“再往前一步,你连我也得挡在外面。”
大古走回原处,照他所指侧开肩。身后的路才露出来,御风便从那里穿过,手指碰到了木桩上的布结。
玉天恒没有让这一轮立刻重来,只将下一轮站位换了。大古退到后面,看着前面的人转身,终于明白自己若再多留一瞬,御风刚才得等多久。
六周带回来的那半步,在原来的队里也用得上。课末,玉天恒又给他留了下一轮后位。他拿起自己的水壶,将换过的站位记下来。
三日后,雪清河的短笺送到。严继与任川都交清了原班,各自从交接后的次日开始试任;她没有再叫大古来听第三次面谈。
大古将信收好,另取纸写了一个日子。
六日后的午后,他有休课,想请她去城南临河的小面店。路是上回下山时见过的,前厅临街,侧间能看见河堤,走回原路也不远。
秦明核过课表与去处,让他天黑前归,仍在外堂等。大古这才将自己的邀约送出去,两日后得到答复:午时后,她会来。
赴约前一天,秦明叫住了刚从场上回来的大古。
桌上是一封原培养院送来的公函,里面另夹着周铎的信。
“先看完。”
北线几处驿路的巡护缺人,两名执事先后被调走,一人伤后尚未归队。沿线分殿仍在值守,却难以同时护送几支来往队伍,已经递了数次补人请求。
这次由周铎领队,带几名执事轮着补过去,想请大古同行,担机动前位。附来的路况记录里,有一支车队在驿站多等了两日;原来的护卫护送上一队尚未回来,后来一队便只能押着出发的时辰等。
秦明指着日期:“十二天后出发,往返和巡护合在内,一个月。不是让你回去重领学籍,也不是帝国征召。”
“我能不去?”
“能。你若愿意,我再同他们核这一个月怎样记外勤、回来补什么。学院没答应以前,也不能先把你填进出发名单。”
大古将公函翻到末尾。署名与印记已经核过,信确实出自原培养院。周铎自己的那张纸写得短,说北线的路并不全是荒野,更多时候,得在人、车与屋舍之间动手;六周课里练过的换位,到那里便要自己判断。
最后一行没有替他作答。
愿意来,就把自己肯接的那一段说清。
大古又读了一遍缺员的地方。
“周老师带队,我得先向他问清领队的安排。”
“可以。”秦明将附信交给他,公函仍留在桌上,“你明日若还有别的约定,也当面说。别两边都点头,回来叫我替你挪一个月。”
大古拿着信回屋,坐了好一阵,才将原本写好的邀约日期抄进册里。那个日子已经有人答应来,不能因为新添一封信,便让她白等。
第二日,小面店的掌柜将他引到侧间。雪清河稍后到了,秦明留在外堂;掌柜送入两碗面,问过不用添别的,才带上门。
河堤上有人推车走过,轮子压着石缝,响了两下。
大古将筷子递给她。
“这次是我请。先前只路过,没尝过,若不好吃,下回换一家。”
“还没入口,你先把下回说好了?”
“不好吃也得补一顿。”
她挑起几根面,没有急着评价。热气隔在两人中间,散开以后,大古才看见她眼角那一点笑。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昨日原培养院来了邀请,想让我去北线一个月。”
她也停住。
“已经答应了?”
“还没有。秦老师核过来处,课程也要另排。我想去,但先同你讲。”
“你今天约我,原本就为了这封信?”
“约在信到以前。”
她的筷尖落回碗边,轻轻碰了一声。
“那就讲。别等吃完了,人站到门边,才告诉我你要走。”
大古没有取出周铎的原信,只说了可公开的路段、去程和职责。伤员尚未归队,几支队伍共用一班护送,原来的机动人手填不上。周铎带教,也要真正领人上路。
她听完,问的是另一个日期。
“我原定比他们晚三日出城,近郊走三天。也想请你随行。日程还没送到学院,本想今日听过你的空闲再定。”
大古算了一下:“那三天,我已经在北边。”
“是。”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原来她也真的留了时间。大古先前想的是一顿饭,今日走到这里,才看见她原本还打算让他陪着走出城去。他没有将那三日说成随便换一个人便一样。
“近郊要去哪里?”
“城西两处渠口。春水涨上来以前,要同管渠的人看一次。地方和见的人都约过了,这三天不能往后挪一个月。”
大古点了点头,没有提将她那边延后。
“原来的护卫呢?”
“照常在。严继、任川也按已经交清的班次走。请你来,遇上魂师突发冲撞,能多一个当场拦住的人。你不来,我不会把他们的事都停了。”
她说到这里,手指从碗沿移开。
“可帝国给你的身份、皇家这些年的培养,也都是真的。北边缺人,周铎第一个想到你;我这里有事,就该等他们先用完么?”
大古望着她,没有拿一句迟些再来敷衍。
“我没先答那边。”
“你已经说想去。”
“想去,也得由我把话说出去。”他将筷子放平,“培养我的人,我认。但不能每一次他们有空缺,我都不问就走。你这里也是。”
她的目光冷了些,仍坐在原处。
“你以为我今日说这三天,是拿太子的身份叫你非来不可?”
“没有。我在答你为什么想去。若我只说周老师待我好,你才更该生气。”
河堤上的车已经走远,外堂有人喊添汤,掌柜应了一声。
大古等那阵动静过去,才继续。
“北线缺的是能临时接下几处冲突的人。我去一个月,原来几个人就能轮着歇,后来的人不必都押在驿站等上一班回来。那里我能顶上。”
“我这里就顶不上?”
“顶得上。可你的随行没有空着这一个位置,三天里也另有人护着。我若怕你不高兴,就先把北线推掉,再说是学院不准,那才是在骗你。”
她看着他,终于将筷子搁到桌边,许久没动。
大古也没有催她说好。他伸向杯子的手停了停,先将她落在桌边的筷子搁稳,没去碰她的手。
他记得原来的故事,却找不到眼前这一次邀约。她亲自留下了谁,原培养院如今怎样排人,都得听眼前的人讲,再自己去看。他若只照着记得的结局说她不会有事,连那三日究竟要去哪里都不问,今日这顿饭也不必约了。
“一个月。”她终于道,“他们若到了那里,又说下一处也缺人呢?”
“这次我只答一个月。若真有新的事,先报回来,不能将你和学院都当成已经答应。”
“你在外面,说这话容易。”
“所以回程得在出发前同周老师讲明。不是回来以后,再拿路远当理由。”
她没有接他的承诺,反倒问:“你若去了,要替谁看天斗的人?”
“我去护路。谁要我借巡护打听学院里的人,我不接。”
她垂眼,将已经不冒热气的面拨开,吃了一口。
“这话,也同周铎说。”
“我会说。”
“别只留给我听。”
大古点头,将自己的碗拉近。面汤温了,面也软下去,先前说着不好吃便换一家的时候,还没想到会放凉。
她吃得很慢。大古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提起小壶,给她空下来的杯子添了水。
她没有将杯子推回来。
“近郊那三天,我会照原来走。”她道,“你不用回来以后再替我补这一趟。”
“好。”
“我也不会让那两个人去补你。他们接的是他们的差事。”
大古这才抬起头。她仍有些不快,目光却没有避开他。
“这一碗是你请的,别只看着我吃。”
他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面吃完。两人从侧间出来时,秦明已在外堂放下茶杯。大古照原约付过饭钱,收好钱袋,转身时,她还站在门内。
店外正有一辆窄车从檐下过去。大古等车轮远了,才同她出门,随后走到檐柱旁,让开了进店人的路。
她向秦明点头,说今日叨扰,没替大古答北线的事。
秦明正要沿河堤往回走,他先开了口。
“老师,北线我愿意去。明日想当面见周老师,把要接的事和回来那天讲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