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大古没有再去空场。
他从包里取出册子放到枕边,只调息了一轮便睡下。次晨握拳时,手指已经不麻,撑桌仍酸。周铎查过,让他先听课,裴临也没再举盾来找他。
三日后,两人的肩肘复查无痛,才恢复原定的对抗。
六周里,前位、后接与侧路轮着走。轮到后面,大古得看别人怎样退;回到前面,又要听身后那声“接住了”。册上的箭头越来越短,有几处只剩一道横线,记着当时不能越过去的位置。
末周最后一堂,两组以取旗为止。裴临重新站在他身后,教师示意后,大古复合附体,留开距离换为力量型。
对面两人想从盾旁挤进来,大古力量型顶住正面,左手扣住棍杆,肩膀一送,便将持棍者迫得连退。另一人绕侧,他没有跟着转去追,只报了一声左边。
裴临的盾横过来。
大古松开手里的棍杆,向内换半步,将本想绕盾的人压回两人之间。侧路同伴趁那一下空隙,伸手拿到了木架上的布旗。
周铎叫停,大古立即卸力收回武魂。持棍者揉着掌心,回头一看旗已换了手,索性笑着收了武魂。
这一次,裴临没有再提醒他别把人推远。
课末,周铎在六周记录上签字。秦明来取课业记录时,先问过几人的身体,再把该交教务的那份收进文件袋,个人修习页仍还给大古。
“明早回去,住处的东西今晚收齐。”
大古应下。周铎在场边等他将包背好,才同他往门外走。
“以后想往哪儿去,自己想清楚。”
“还会来找老师。”
“我问去处,你就答来找我。”周铎看他一眼,“真有人让你做事,别拿这句话搪塞。你学到了什么,该替谁做什么,都得自己答。”
大古将包带提稳。
“想清楚了,我亲口回来讲。”
周铎这才点头,送到宿舍前便停下,没有再接他的包。
末课次日上午,秦明陪他回皇家。教务核过六周记录,原屋的柜子打开,行李归位,册子放回自己桌上。玉天恒把下一周合练的时间交来,只问他前位还接不接。
“接。”大古道,“后面一喊,我这回能少抢半步。”
最后一周送到原培养院的邀约也一并带回。雪清河约返院后第二个休课日下午,申时,仍在城南旧茶楼;两名候选稍后到,先听他们自己说。秦明已核过课表和去处,回函答了时辰。
到了那日下午,大古上楼时,秦明留在楼下看随函送来的轮值资料副页,提醒他天黑前返院。
伙计通报后请他进屋,待他将包放到椅旁,才带上门退开。大古没有先把课程记录铺上桌。
“雪大哥,我回来了。”
雪清河抬眼看他,手边书页合住。
“周铎没多留你一天?”
“最后一天把该交的都交了。再住一晚,值守就得问我是不是忘了归期。”
“我这里可没有人替你记迟到。”
“那也得按说好的回来。”
她的手指停在书脊上。那张另抄的日程仍夹在里面,露出折过的纸角。
大古刚要拉开对面的椅子,她先指了指桌角。
“坐到我这边。等他们来了,有话就直说,别隔着桌子朝我使眼色。”
他将椅子挪过去,坐下时,同她之间只隔着一只茶杯。
“今天不看课业?”
“你的老师已经看过了。我若还要逐行问,你这六周岂不是白去了。”
大古把伸向包带的手收回,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侧过脸,正好看见他掌边一处磨起的新茧。
“又跟盾较力?”
“跟盾后面的人练接手。刚开始我只顾把人压退,后来才知道,退到哪儿也有差别。”
“所以今天肯听别人说了?”
“先听。真不对,我还是要讲。”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让他将椅子挪回去。
不久,伙计在门外通报,两名候选到了。
严继先入,肩背宽厚,行礼后才坐;任川身形稍瘦,将原单位的轮值回条放到桌边。雪清河请大古一同看,屋里沿用殿下的称呼。
严继做过城外随行的前卫,这一次由罗庭推荐。任川原在随行护卫中轮值,曾从驿馆带人撤离,那日的记录与今日回条同放在一处。两人都已经向原领队说明来意,今日只是面谈,去留并未定下。
“先说你们愿意做哪一段。”雪清河道。
严继想继续站前面,接敌时替身后留路。他问轮值怎么排,家中有人要照应,不能领了差事才天天临时告假。
雪清河让他把确实不能来的时段说出来,记在原名单旁,没有当场许下一个月都不变的安排。
任川则问,临时有人来催他去前面时,身边的人交给谁。
“若喊你的人是我呢?”
“我会问一句,谁来接。有人接住,我就去。”
严继看了他一眼:“正面真被冲开了,你留在后面也走不了。”
“所以前面也得有人守着。”任川道,“我只怕都以为另一个人还在,最后谁也没留。”
大古放下茶杯,手指点住那份驿馆记录。
“那天你从哪儿走的?”
任川先向雪清河示意,取过空纸,画了前门、楼梯和后廊。夜里前门有人喊抓贼,住在楼上的老人腿上有伤,受惊站起便腿软,他没跟着往门外追。
“后廊是我想退的地方。楼梯上有伤者,前门一乱,挤到一处更下不去。”
大古的手停在后廊口。
“谁先看过这里?”
“同班次另一个护卫。我留楼上,让他先看梯口和院门。不是听说后面没人,我就将人带过去。”
“后来他回来帮你?”
“没回来。他站在院门等,楼上还有一个能走的客人,我让他扶着伤者另一边。到了院里,才由门口那个人接过去。”
严继向前倾了倾身,将纸转过来。
“这里若只站一个人,前面追来的就得有人挡。换我来,我守这儿。”
他的手落在楼梯下方,没有抹掉任川画出的后路。
大古看了两人片刻,转向雪清河。
“可以放到一起看。严继守迎面这一段,任川接人。前面有空,后面还没接到时,谁也不能只顾自己的半条路。”
“你肯上前面?”她问任川。
“肯。交出去再上。”
严继笑了一声:“那也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真接住了。”
雪清河在名单旁记下两人的位置,原本挨着姓名的录用一栏仍空着。
严继看着那处空白,又问了一句:“来这里,是一直跟着殿下,还是缺人时叫去别处?”
“先把这两次做完。真要留下,我会把要做的事当面讲,不让你们接了随行,转头去做另一份差事。”
“我原来跟的那队,还要报回话。”
“你回去照实说。原差事没交清,不能两头都算有人。”
大古看见严继把刚放松的背重新挺直,先前问家中时段时留着的迟疑消了些。他将另一处轮值也说清了,那天是替人调过班,尚没从旧册上改掉。
雪清河当即在那一日旁做了记号,让他先请原领队核准,不急着在这里填能来。
大古也没替他把空处补上。若让同一个名字同时守着两处门,桌上看着人齐,真有一边喊人,另一边便没人了。
“后日巳时,城西旧护卫练场。先照你们自己说的走一次,有不合适的,当面改。到那以后,你们也可以说不愿留下。”
任川问起原轮值,雪清河让两人带回日期,由原领队核交接;大古的时段则另送学院,不因今日坐在这里便算都答应了。
两人取回自己的回条,各自记下约定的练场日期。任川所画的纸经本人同意,由雪清河夹入本次资料。
临出门,严继回头对大古道:“到场你站哪边?”
“看你们怎样把人交过去。需要拦的时候,我来拦。”
“那我得再看看罗庭写的那一段了。”
门合拢,大古正要起身,将后日的日程拿下去给秦明,她却抬手按住自己这边的纸。
“还有一刻。”
大古看向窗外,天色确实还早。
“要再核他们的话?”
“轮值记录,我会核。你答应先来见我,不必一句公务讲完就走。”
他将椅子往后推的动作停住。
隔着那张面孔,他仍认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目光。消息从何而来,她没有得到答案,他也没有拿回来一次就要求她将疑问全收走。
大古重新坐稳,将茶杯往远处挪了少许,给两人的手臂留出地方。
“这六周,有一天我在场上,想起你上次说的话。”
“哪句?”
“别等到要走了,才发现身边的人都在等别人开口。”
她望着他,指尖没有再压着那张日程。
大古没有从包里取任何一页纸,只同她讲起裴临第一次主动将盾口让给他的那半步。
门外响起伙计招呼别屋客人的声音,脚步沿着木阶,又慢慢下去。
那一刻过去时,他的椅子仍留在她这一边。1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