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古夜里醒了一回。
唐三还坐在避风处,膝头压着药材名目。独孤博站在谷缘,听他说话,雾从两人身后翻上来,很快被风吹散。
“那两株,你以前见过?”
“见过记载。实物还要再核。”
独孤博没催他,把名目上几味药的生长位置指了一遍。大古翻身坐起,拿水壶递过去,唐三喝了两口,又还给他。
天亮后,他们再下药地,只沿昨晚走过的外侧路看了一小段便退回来。唐三停在干地,先把冷泉边那株草的形状画在土上,又画了热泉那侧的红花。
“八角玄冰草,烈火杏娇疏。单取一株,都是极凶的毒物。”
独孤博看着那两笔:“名字倒讲究。老夫挨近它们,也不能待久。你要拿来给我吃?”
“不能直接给您。它们会伤到您的毒功。”
老人抬起了眼。
唐三将画草的树枝放下。
“我想自己服下,再借两泉交界处的水炼体。若身体能容下药性,配药时便多了一道中转,不必把这么烈的药直接送进您的经脉。”
大古原本在收干粮,手停在了包口。
“你自己吃?”
唐三点头,向水雾那边看了一眼。
“这地方很难再遇上。我想试的,也不只是前辈的药。”
“能撑住?”独孤博问。
“两株合在一起,会暂时压住彼此的毒性。但吞下以后,冰火药力仍要在身体里冲撞。承受不住,会死。”
大古把包扣上,走到他面前。
记忆里的唐三走过这一遭,可眼前的人,还没有服草。如今陪他到这里的也变了,连取药的手法都未必相同。
“你查清楚再动。前辈答应的是带我们看药,没要你今天一定做成。”
唐三低头抹去土图里的一笔,重新画上交界的位置。
“所以我昨晚没取。采法、服法和入水的时机,必须一件都不错。”
独孤博蹲下,看了看那道线。
“先说采法。”
寒草须以金铁切下,火花却要用玉器,取错会损药性。两株离根以后必须及时会合,互克的那段空当只有十息,要在药效失去之前一同服下。
唐三说到这里,独孤博已经转身,从谷缘住处取来了自己的小药具。两柄刀、一只铜盘,还有一只浅玉碟,被他放在地上。
老人没有立刻取药,先指了指土上的白草:“八角都有霜。你画的这里,漏了一片。”
唐三补上那片叶,带着他再看了一次实物。回来时,他主动停在了外侧。
“这一株对上了。红花也一样,不能拿形似的替。前辈,如果刀下碰到的根茎与我说的不符,就先放下,别为了赶十息拿错。”
“老夫还分得清它们长在什么地方。”
“那就照这两个位置取。我在台前等,不跟过去。”
大古将铜盘与玉碟各放一侧,拿了一根枯枝,给两件器皿之间留出隔缝。他随后记住老人指的两处,又把枯枝撤走,免得唐三急着取药时碰翻了盘子。
“老夫采。你守在中间。”
唐三看了一遍刀口与器皿,俯身将它们分开摆好,才向老人行礼。
大古也伸手去拿铜盘,独孤博却按住了刀柄。
“现在可以拿。装了那株草,就离远些。”
“我不碰药。”
大古收回手,先把两只器皿送到外侧石台。那边一块垫脚石倾着,踩上去会晃。他从更高处搬来一块干石,换成力量型,托住石底慢慢落下,没往旁边的药丛滚。
石块终于摆稳。他退回高处,收了武魂,掌心已有一道擦痕。
唐三站到石台前,向水面看了片刻,试了从这里到交界岸边的几步路。他没有碰水,回来时捡掉了路中央一颗尖石。
大古取出秦明借的绳,刚要往腰间绕,唐三便止住他。
“绳不能进泉。那两边的水,会把它毁掉。”
大古抬头望向独孤博。
老人站到另一块高石上,往交界处看去。泉面没有藏在那团浓雾后,岸边也留得出一条直路。
“老夫在这儿。真撑不住,先把你拉出来。”
“离开泉水以后,药力未必停得住。”唐三道。
独孤博脸色沉了沉,没替他把这句话压回去。
大古把绳重新盘起,放在干处。他能在岸边接人,水里的寒热却不会因为迪迦附体就认他作自己人。
“我们今晚还要回学院。”他说,“要是到下午你还起不来,得先让老师知道。”
独孤博望了他一眼:“先看结果。老夫不会让他们等到夜里还没个信。”
唐三把药材名目交给大古保管,又将衣内折纸和不宜随身入水的物件收好,一并放进包中。大古把包挪到石台后,留出了迎人的地方。
“还能停。”他低声提醒。
唐三伸手按了按他的肩,随即松开。
“我知道。”
他转向独孤博:“前辈,开始吧。”
老人只允许取这两株,别的药一株也不能擅动。唐三应下,退到约好的石台前,大古则退上高处,攥住空着的两只手。
独孤博先到了冷泉一侧。
金铁刀切下草茎,一团寒气骤然扩开。老人将草放进铜盘,身影随即掠向另一边。他不以手掌抓花,玉刀斜入根茎,将那株火红的药送上浅碟。
大古只见红光从雾里移过来,冷意便在石台上撞开。
独孤博把两只器皿放下,马上撤开手。唐三已在台前等着,将两株药取到一起。
两段短短的蓝银草分别卷住它们,几乎在同一刻拖到中间。霜与焦黑沿草茎往回爬,唐三当即截断草茎,让受毒的部分留在盘上,不让毒顺着武魂回到自己手里。
寒雾与红光收敛,露出了完整的草叶。
没有人再问一句。
唐三抬手,把两株药同时送入口中,大口咀嚼,吞了下去。
大古不知自己数到了第几息,只见他喉头动了一下,手便扣住了石台边缘。指节绷紧,脸上先失了血色,紧接着又浮起不正常的红。
“唐三。”
他没有答,弯下腰,额角迅速冒出了汗。大古下意识往下跨了一步,被独孤博伸臂挡住。
“等他动。”
唐三抬起头,看向预先认好的那一道水线。
脚下第一步还稳,第二步已经发颤。他咬着牙到了岸边,身上的衣料一半挂霜,一半泛出热气,随即纵身投入两泉交界处。
水声炸开。
大古冲到老人身侧,找到了水面上的黑发。唐三浮了一瞬,手臂往外伸开,却没能撑住,脸上红白交替,整个身子慢慢沉了下去。
“前辈!”
独孤博掌中已凝起魂力。他盯着交界处,先向水面探去,视线紧跟着唐三下沉的位置,没有移开。
水上的两种颜色动了动。
唐三没有被卷向任何一边,交界处涌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很快又落下。他的脸从水下露出来,嘴唇张开,断续地吸进一口气。
大古已经俯下身,独孤博压住他的肩。
“站好。别把自己栽进去。”
他咬紧牙,将脚跟移回干石上。手指离泉水还远,却仍觉得一阵冷、一阵热。他不能拿这点感觉去替唐三判断体内的情形。
又过了一阵,浮在水中的胸口起伏渐渐接上。独孤博掌上的魂力没有散,大古也没再问成了没有。
谷缘的干粮取下来,放在他们背后。大古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将塞子重新按紧,眼睛一直盯着泉面。
他经过石台时,没有去收那两件器皿,先把地上断掉的草茎指给独孤博。老人将残草与器皿一并收开,才让他走过去。秦明的绳仍盘在干石上,绳头没沾一点泉水。
老人让他去高处歇一会儿。他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唐三仍浮在交界,才坐到避风石后。轮到他下来替老人看时,独孤博也只退到旁边,未曾离谷。
日头慢慢移过山脊。
大古想过唐三醒后能不能立刻帮自己挑药。念头刚起,看见水里的人仍闭着眼,他又把它搁下。
那一株报酬还在药地,独孤博还没有见到药效。现在先得把这个自己跳下去的人接回来。
午后,唐三的手指终于动了。
大古立刻站起,却没叫得太响。他看见唐三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水面,随后才慢慢转向岸边。
“能听见?”
唐三缓缓点头,想说话,喉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他抬起一只手,试着拨了一下水,原本紧绷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大古将自己的包抱到近旁,独孤博也走回高石前。
“先别急着运魂力。”老人道,“看清自己还能不能动。”
唐三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抬手。这一次,手臂没有颤。
大古伸手指向他们事先清好的那段岸边。
“往这里。我在上面接你。”
唐三望过来,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开始朝岸边划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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