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吾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一张老旧的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边缘磨出了线头。空气里有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茶香。他认得这里——钟表店二楼的工作间,叔公平时修表的地方。
他坐起来。头疼得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醒了?”
叔公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正在用镊子拨弄什么。工作台上摊着那本古籍——逢魔历。书页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翻过成千上万遍。
“叔公。”庄吾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昨晚……”
“昨晚你梦游了。”叔公头也不回,“走到街上,摔了一跤。盖茨那孩子把你送回来的。”
庄吾低头看自己。睡衣换了。不是昨晚那件。他掀开毯子,手臂上没有任何伤痕。昨晚那些裂纹、那些铠甲、那场战斗,像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但表盘不在了。
“找这个?”叔公放下怀表,转过身。他手里捏着那块暗金色的表盘,裂纹依旧,但指针停了。不走了。
“叔公,你到底——”
“先喝茶。”叔公把表盘放在工作台上,推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喝完再说。”
庄吾盯着那杯茶。普通的玻璃杯,普通的茶叶,飘着几片碎末。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叔公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很静,静得像深潭。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逢魔历是逢魔时王本人写的。”叔公开口了,语气像在讲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记录了他成为魔王之后所有的时间线。每一个被他改变的历史,每一个被他拯救或毁灭的世界。”
庄吾握着杯子,指关节发白。
“您怎么会有这本书?”
叔公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齿轮和发条。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因为我就是写这本书的人。”
庄吾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叔公转过身。他的背挺得很直,站姿忽然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了。他的目光落在庄吾身上,带着一种庄吾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或者说,”叔公继续说,“我是未来的你。在某个时间线里,我选择了退休,回到过去,开一家钟表店。等着年轻的自己来找我。”
庄吾放下杯子。手在抖。
“你在开玩笑。”
“我希望是。”
叔公走回工作台,翻开逢魔历。书页自动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有一幅画像——戴着王冠的男人,面容模糊,但轮廓和庄吾一模一样。
“昨晚那些回收者,”叔公的手指划过书页,“是时间管理局的残党。在逢魔时王重置世界之后,他们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还有一些在夹缝中游荡。他们在回收被遗落的时间碎片。”
“月读……”
叔公的表情暗了一瞬。
“她的时间线本来就不稳定。她是未来人,在重置后的世界没有根基。回收者带走了她身上的时间锚点,她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忘记她。除了你。”
庄吾站起来。毯子掉在地上。
“我要去找她。”
“找不到的。”叔公的声音很平,“被回收的时间不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它们被送进了时间的缝隙。除非……”
“除非什么?”
叔公合上书。他走到庄吾面前,伸手按在孙子的肩膀上。那只手很轻,却沉得像压了一座山。
“除非你重新成为逢魔时王。”
空气凝固了。
庄吾看着叔公的眼睛。那里面有他自己的倒影——一个年轻的、慌乱的孩子,和那个倒影背后藏着的、模糊而巨大的轮廓。
“如果我重新变成逢魔时王,”庄吾说,“我会失去什么?”
叔公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那块停摆的表盘,放进庄吾的掌心。
“你会失去作为人类的时间。”他说,“逢魔之力是时间的燃料。你用得越多,你自己的时间就烧得越快。到最后……”
“到最后怎样?”
叔公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庄吾不敢去辨认的东西。
“到最后,你会变成那座钟楼。”叔公说,“永远站在那里,看着所有的时间流逝。不能再向前走,也不能回头。”
工作台上的老式挂钟忽然响了。当,当,当——敲了十下。
庄吾低头看表盘。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又动了,现在指向十点整。表盘表面浮现出一行字,新的:
“第二个祭品,即将献上。”
他抬头看叔公。
叔公也看见了那行字。老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盖茨。”叔公说,“下一个是盖茨。”
庄吾攥紧表盘,转身就往楼下冲。
身后传来叔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庄吾。你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找回你的力量,要么看着所有人消失。没有第三条路。”
庄吾的脚步在楼梯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跑。
冲出钟表店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正常。但他口袋里的表盘在发烫,指针在加速旋转。
他掏出手机,拨盖茨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庄吾开始跑。
表盘上的字在阳光下依然清晰,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渗出来:
“第二个祭品,已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