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前第三天。
凌晨三点,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黄仁澈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倒影跳个人展示的段落。音乐放得很小声,怕吵到隔壁。他的动作依然干净,但落地的时候,右脚踩下去,膝盖微微晃了一下。
他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再来。”
他按下播放键,重新开始。跳到第三个八拍,转身接一个跳跃,落地的时候腰上传来一阵尖锐的酸。他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操。”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很重,练习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气声。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赵雨凡问他:
“哥,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是天生丽质。”
赵雨凡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但黄仁澈知道,Martin看出来了。Martin什么都没说,只是下午训练的时候,悄悄把矿泉水换成了一瓶温的。金主训也看出来了,休息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递过来,说“형, 추워 보여요”(哥,你看起来冷)。
黄仁澈其实从考核通知那天开始就没怎么睡过。
第一天,凌晨两点躺下,脑子里全是动作编排,翻到四点还没睡着,索性起来练到天亮。
第二天,凌晨一点躺下,闭着眼躺到三点,起来继续练。他跳得很轻,宿舍里的人都没醒。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没躺下。从练习室到宿舍,再从宿舍到练习室,中间只趴在桌子上睡了四十分钟。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停不下来。
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二十二岁了,比别人晚,必须追上,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超过,被落下,被淘汰。
凌晨五点,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哥的聊天框。光标闪了闪,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候,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雨凡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半睁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
但他看到黄仁澈坐在地板上的样子,眼睛瞬间清醒了。
“哥。”
黄仁澈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你不在宿舍。”赵雨凡走进来,把门关上,蹲到他面前,“我三点起来上厕所,你床是空的。我以为你出事了,到处找。”
“我没事。”
“你骗谁呢。”赵雨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冰的。你多久没睡了?”
黄仁澈没回答。
赵雨凡看着他。练习室的灯光很白,照在黄仁澈脸上,把眼底的青灰色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缩在镜子前面,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哥。”
“嗯。”
“你这样会垮的。”
“不会。”
“你腰都站不稳了,还说不会。”
黄仁澈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赵雨凡,你回去睡。”
“我不回去。”
“你明天还要训练。”
“你明天还要训练。”赵雨凡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犟,“你都不睡,我睡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坐在镜子前,一个蹲在旁边,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雨凡站起来,走到角落,把自己的羽绒服拿过来,披在黄仁澈身上。然后又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
“我不走。你睡一会,我在这守着。你醒了要是还想练,我陪你。”
黄仁澈抬起头看他。
赵雨凡站在他面前,头发乱着,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傻。
“……你拖鞋呢。”
“跑出来的时候掉了一只。”
黄仁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真。
“赵雨凡。”
“嗯。”
“你傻子吗。”
“你才傻。”赵雨凡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哥,你知不知道你平时凶我们的时候,我其实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你这样不睡觉,我是真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垮了,我们三个怎么办。”赵雨凡的声音低下来,“你说过你是队里的大哥。大哥不是一个人扛所有事的。大哥是教我们跳舞、骂我们、请我们吃饭、说要把我们下油锅,然后跟我们一起站到台上去的人。”
黄仁澈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脸藏在羽绒服的领子里。
“你哥知道你这样吗。”
“不知道。”
“那我给他打电话。”
“你敢。”
赵雨凡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黄仁澈的脑袋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你就睡。”
黄仁澈僵了一下。
“赵雨凡你——”
“别动。我不打小报告。你睡二十分钟,我叫你。二十分钟就行。”
黄仁澈想挣开,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他靠着赵雨凡的肩膀,羽绒服裹在身上,暖气开得不高,但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慢慢把冷气赶走了。
他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
“嗯。”
“你数着。”
“嗯。”
“……你要是没叫我,我把你下油锅。”
“知道了。”
黄仁澈的呼吸慢慢变长。
赵雨凡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听着黄仁澈的呼吸从浅到深,从快到慢,最后变成均匀的节奏。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黄仁澈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额头上那颗痣露在外面。平时那个凶巴巴的东北大哥,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谁都乖。
赵雨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黄仁澈靠在门框上,说他第三个八拍重心偏了。那时候赵雨凡觉得,这个人好烦。
现在他觉得,这个人真烦。烦得让人放不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Martin站在门口,穿着外套,手里拿着手机,看见里面的场景,愣了一下。
赵雨凡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Martin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另一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黄仁澈,又看了一眼赵雨凡,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拖鞋,放在赵雨凡光着的脚边。
赵雨凡看着他。
Martin用口型说:“走廊里捡的。”
赵雨凡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又过了几分钟,门第三次被推开。金主训探进来一个脑袋,看到里面三个人,眨了眨眼。
Martin冲他招了招手。金主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黄仁澈旁边坐下了。他看了一眼靠着赵雨凡肩膀睡着的黄仁澈,小声问:
“형, 잠들었어요?”
(哥,睡着了?)
“嗯。”赵雨凡用气声回答,“别吵。”
金主训点点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黄仁澈腿上。
四个人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窗外天还没亮。首尔的夜空挂着一轮模糊的月亮,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赵雨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二十分钟到了。
他没有叫醒黄仁澈。
四十分钟后,黄仁澈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赵雨凡的肩膀,身上盖着赵雨凡的羽绒服,腿上搭着金主训的外套,旁边坐着Martin,手里还拿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热咖啡。
他愣住了。
“……几点了。”
“六点半。”Martin说。
黄仁澈猛地坐直。
“我睡了三个半小时?”
“嗯。”
“赵雨凡你不是说二十分钟吗!”
赵雨凡揉了揉自己被压麻的肩膀,表情很无辜。
“我叫了。你自己说再睡一会儿。”
“我没说!”
“你说了。你迷迷糊糊说的,还骂了我一句。”
黄仁澈瞪着他。
Martin把咖啡递过来。
“哥,喝吧。热的。”
黄仁澈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外套,又抬头看看旁边的三个人。赵雨凡光着一只脚,Martin眼睛底下有熬夜的痕迹,金主训只穿着一件薄T恤,外套在他腿上。
“……你们三个。”
“嗯?”
“考核完了,我请你们吃饭。”
赵雨凡眼睛一亮:
“真的?”
“嗯。但是,”黄仁澈站起来,把外套还给各自的主人,拍了拍裤子,“今天训练照常。十点开始,一个都不许迟到。”
“哥你不睡了?”金主训问。
“睡够了。”黄仁澈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眼睛里也有光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赵雨凡,忽然开口:
“赵雨凡。”
“嗯?”
“你今天要是再偏重心……”
“我知道,下油锅嘛。”
“不是。”黄仁澈笑了一下,“今天偏了我也不骂你。就一次。”
赵雨凡瞪大眼睛:
“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烧你个头。赶紧回去换衣服,拖鞋穿上。”
赵雨凡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另一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自己脚边。他看看Martin,Martin在笑。又看看金主训,金主训也在笑。
“你们什么时候捡的?”
“走廊里。”Martin说,“你跑太快了。”
赵雨凡咧嘴笑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那我先去换衣服。哥你等我,十分钟!”
“迟到一分钟,油锅。”
“知道了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练习室里剩下黄仁澈、Martin和金主训。
Martin打开电脑,开始改编曲的最后一小段。金主训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开始自己热身。
黄仁澈站在中间,看着镜子里的三个人。
他想起仁俊哥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
“Martin,那个过渡段,再快半拍试试。”
“嗯。”
“主训,手再高一点,对,保持。”
“네.”
练习室的灯亮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四个人,一个队。1
太太您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