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

2021年9月，首尔。

下午四点的弘大入口站，阳光把柏油路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浪。黄仁澈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耳机里还放着泰民的《Move》，手指无意识地在牛仔裤口袋边打着拍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随意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179的个子在人群里算显眼，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却是——没睡醒。

“哎一古……”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昨天晚上练舞练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九点又有课，中午随便吃了碗泡面就赶地铁过来。现在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哥哥黄仁俊发来的消息。

【仁俊哥：吃饭没有啊？】

黄仁澈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他哥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行程忙得要死，还惦记着他吃没吃饭。

【仁澈：刚吃完，泡面】

【仁俊哥：……你能不能吃点正经的】

【仁澈：泡面怎么不正经了，我加了鸡蛋】

【仁俊哥：……】

黄仁澈看着那串省略号，笑出了声。他哥大概又在那边揉太阳穴了。

他打字回复——

【仁澈：嘎哈呢哥，你那边几点了】

【仁俊哥：韩国跟中国有时差吗？】

【仁澈：……行吧，我练舞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正准备往练习室方向走，余光却扫到街对面有个人在看他。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那里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黄仁澈皱了皱眉。他从小就不太喜欢被人盯着看，在吉林的时候，因为长得好看，走在街上总有人回头。他哥也是，兄弟俩一个比一个扎眼。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往前走。

“저기요, 잠시만요!”

（那个，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黄仁澈停下，转过身。

那个男人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안녕하세요, 저는 BIGHIT MUSIC의 스카우트 담당자입니다. 혹시 관심 있으신가요?”

（你好，我是BIGHIT MUSIC的星探负责人。请问你有兴趣吗？）

黄仁澈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

“……네?”

（……什么？）

他的韩语很流利，但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星探？BIGHIT？

男人见他没有立刻拒绝，眼睛亮了一下，语速更快了：

“아까 지나가는 모습을 봤는데, 분위기가 정말 독특하더라고요. 춤추시는 것 같던데, 혹시 댄서이신가요?”

（刚才看到你走过去的样子，气质真的很独特。看你好像会跳舞，是舞者吗？）

黄仁澈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他习惯性地眯了眯眼，这是他在思考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懒，有点散，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双眼睛一旦认真起来，能在一秒之内从“没睡醒”变成“帝王”。

“춤은…… 좀 춥니다.”

（跳舞……会一点。）

他用了“좀”，意思是“一点”，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就是那种，明明在谦虚，却让人莫名觉得“这个人绝对不简单”的笃定。

男人果然上钩了：

“혹시 오디션 볼 생각 있으세요? 우리 회사는……”

（有没有兴趣参加选秀？我们公司……）

黄仁澈没急着回答。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

“저…… 중국 사람이에요.”

（我……是中国人。）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괜찮아요. 오히려 더 좋죠. 중국어, 한국어 다 되시는 거 아니에요? 방금 한국어 완벽하셨는데요.”

（没关系，反而更好。中文韩语都会，不是吗？刚才韩语说得非常完美。）

黄仁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点吉林口音：

“근데 저…… 요즘 좀 바빠요. 학교도 다녀야 하고, 춤도 연습해야 하고.”

（但是我……最近有点忙。要上学，还要练舞。）

男人看着他，表情很诚恳：

“잠깐만 시간 내주실 수 있어요? 우리 사무실이 여기서 멀지 않아요. 커피 한 잔 하면서 이야기해요.”

（能抽点时间吗？我们办公室离这里不远。喝杯咖啡聊聊吧。）

黄仁澈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BIGHIT MUSIC。

他想起他哥。想起2015年那个冬天，仁俊哥参加SM选秀的时候，全国十几万人，只选了四个。他记得那天哥哥打电话回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他当时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听着电话那头哥哥的声音，心里想的是——

我以后，也要站到那个地方去。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抬起头。

“알겠어요. 커피 한 잔만요.”

（行。就一杯咖啡。）

男人笑了，伸出手：

“감사합니다. 저는 김민수라고 합니다.”

（谢谢。我叫金敏秀。）

黄仁澈握了握他的手。

“황인철입니다.”

（黄仁澈。）

转身跟着男人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飞快地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

【仁澈：哥】

【仁澈：我好像……被星探挖了】

【仁俊哥：？？？】

【仁俊哥：哪家？？？】

【仁澈：BIGHIT】

【仁俊哥：……】

【仁俊哥：你等我电话】

黄仁澈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知道他哥现在肯定在那边急得跳脚。但他现在不想接电话。他想先自己走完这段路。

首尔的秋天，风里带着一点凉。他走在弘大的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脚步却比刚才轻了很多。

他心里想的是——

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而现在，这条路，他刚刚踩上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