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从那叠排期表里抽出一张,往桌这边推了推。

分镜本下周三之前出初稿。张极那组十五个镜头,写之前先跟摄影棚对一遍光位,别自己闷头写。
他说得平,笔尖在表上一行数字那儿点了两下,

张极这个人配合度没问题,你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揭穿,收回视线,把那张表抽回去,重新压进那一叠里。意思很明白,公事已经交代完了。

物料节点就这些,没有别的问题,你可以先回去准备。
李霜暖站在原地,脚没有挪动半分。
台灯的光范围很小,只稳稳落在桌面文件和她脚尖前那一小块地板,朱志鑫大半张脸沉在柔和的阴影里,情绪藏得严实,看不出什么波澜。
朱总。

她轻轻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搭在文件边缘的手顿住,笔尖停在一行排期文字上,没有抬头。

说。
上次打针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双手在身前无意识交叠,指尖轻轻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我之前跟你说了地址,是真的只把你划入需要同步情况的联系人里,不是特意想让你赶过去。我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处理的时候,那句话也没有半句客套。

朱志鑫没有应声,笔尖静静搁在纸角,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静物。
我当时一共通知了张泽禹、张极,还有你。

她继续往下说,语速刻意放得比平时更慢,想把每一层意思都讲明白,
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了消息,都说清楚不用专程过来。我陆续收到你们三个人的回复之后,已经做好了独自过去的打算,从来没有预想过,你们几个会凑巧全都赶到那里。

话音落下,短暂的空白涌上来,会议室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
你那天最先到,最后又先走了。

她的音量不自觉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这件事我到现在,一直没想明白。

这句话落定,朱志鑫才缓缓抬起头。
台灯的光线堪堪铺到他下颌线条,眉骨和眼底依旧浸在阴翳里。他就这么安静看着她,持续了大概三秒,没有明显的喜怒,却也不是全然空洞的对视,像是在耐心核对一件藏了几天的心事。确认完毕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想通什么。
想通你为什么到了之后,又选择离开。


看到已经有人陪着你,任务就算完成了,我留在那儿做什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是你是最先赶到的那一个。


先到,不等于必须留下来。
朱志鑫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重新拿起笔,指尖缓慢收拢,把面前一叠排期表往自己面前拢了拢,动作放得极慢,像是刻意留出空隙,等着她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讲完。
她抿了抿唇,一时失语,没有再补充半句。

联系几个人是你的自由,什么时候到场、要不要离开,是我的选择。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
他拇指用力,“咔”的一声,把笔帽稳稳扣回笔杆,清脆的响声在密闭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出。

这两件事,你不必强行捆绑在一起琢磨。
可是那天你回复我的消息,

她张了张嘴,那句卡在心底很久的疑问差点冲出口——对话框里那条安安静静躺了一整天的“嗯”,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在舌尖反复绕了几圈,最后还是被她压了回去。她隐隐清楚,一旦把这句话问出口,那天所有模糊、暧昧、没法定义的东西,都会彻底摊开在两个人面前。可她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戳破之后,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她垂下眼睫,收敛好纷乱的情绪。
我知道了,那我先下去准备分镜。

她说完转身,伸手握住会议室的门把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身后不疾不徐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还有一句,我提醒你。

分镜本上,张极那组整条情绪线,不要单凭你自己的理解去写,先找机会问一遍他自己的想法,确认之后再动笔。
依旧是纯粹的公事口吻,不带一点私人情绪,和刚刚谈论巷子那件事的氛围截然分开。
好,我记住了。

她轻声应下,顺势拉开房门走出去。她在会议室门口静静站了两秒,才抬脚朝着楼梯的方向走。路过四楼半那个熟悉的拐角,这一次她没有停顿,脚步平稳地径直往下。
她没有搭乘电梯,沿着楼梯一层一层缓步走下去,指尖一直带着残留的凉意,直到走到三楼自己的工位旁,手还是微微发寒。
左航已经提前到了办公室,坐在电脑屏幕前飞快敲着方案,听见她拉开椅子坐下的动静,头都没有回,随口抛过来一句。

刚去五楼了?
嗯,送项目排期表,对接分镜的事情。


哦,谈完了?看你状态还好,没有脸红,还算顺利。
李霜暖把帆布包摘下来挂在椅背上,没有接这个话题,打开电脑,调出存好的分镜本模板。屏朱志鑫最后那句“先问一遍他自己的意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愣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深吸一口气,敲下文档的第一行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