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画我，我画你

优优开始画画了。

不是以前那种随便涂鸦。她开始认真地画，趴在茶几上，一画就是半个多小时，小脸绷得紧紧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完了就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别人看。

图图注意到了。他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优优把画纸藏起来，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宝贝。但他没问。优优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直到有一天，优优的画散了一地。

那天有风，窗户没关严，优优的画被吹得满地都是。图图帮她捡，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眼。画上画的是他。图图愣了一下。这张画上的他正坐在书桌前，侧对着窗户，耳朵大大的，手里拿着铅笔。旁边还画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桌上有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他捡起另一张。这一张画的是他背着书包出门，站在门口换鞋，弯着腰在系鞋带。第三张是他坐在阳台吹竹笛，笛子横在嘴边，眼睛微微闭着。第四张是他蹲在院子里帮优优系鞋带，优优低头看着他，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图图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每一张都画的是他。洗脸刷牙的他，吃早饭的他，写作业的他，在公交站等车的他。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太对，头画得太大，腿画得太短。但每一张他都认得出是自己。

优优从厨房出来，看见图图蹲在地上看那些画，整个人僵住了。

“哥哥！”

她跑过来，想把画抢回去。图图把画举高了一点，优优够不到，踮着脚蹦了两下。

“还给我！”

“你什么时候画的？”

优优停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尖红了。

“每天。你写作业的时候，我假装在写作业，其实在画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吹笛子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画。你出门的时候，我就趴在窗户上画。”

图图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沓画。有十几张。画得不好，但他认得出每一张里的自己。优优画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不然不会连他系鞋带时弯腰的角度都记得。

“为什么画我？”

优优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你画我。那天我看见你的速写本了。你画了我蹲在花盆前面，画了我骑自行车，画了我跟朵朵追泡泡。你都画了那么多张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跟你一样。你画我，我也画你。”

图图看着她。优优的小脸上带着一点倔强，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他批评她偷看他的速写本。但图图没有批评。他把手里的画整理好，叠整齐，递还给优优。

“画得不太好。”他说。

优优的表情垮了一下。

“但比我刚开始画的时候好。”图图补了一句，“你画了多少张？”

“没数。都在我床底下的盒子里。”

“带我去看看。”

优优带图图去了自己房间。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画纸，跟图图捡到的那十几张一样，但数量多得多。图图翻了翻，大概有三四十张。有画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有画他端着牛奶喝的，有画他站在窗台前看梧桐树的。

其中一张让他停住了。那张画的是他蹲在地上，背对着画面，肩膀微微塌着。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他身后，伸着手搭在他背上。画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哥哥难过的时候，我拍他。”

图图看着那张画。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上个月月考，他数学没考好，回家坐在客厅地板上发呆，背对着走廊。优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然后就走了。他当时以为优优只是路过。

“那天你看见我难过了？”

“嗯。你耳朵耷拉了。我拍你的时候你没有回头。但你耳朵动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好一点了。”

图图把那张画放回去，合上鞋盒。他坐在优优的床上，看着面前这个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的小人。优优仰着脸看他，鼻尖上那粒小雀斑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优优。”

“嗯。”

“以后想画我就画，不用躲着。”

优优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画好了给我看。我帮你改。”

优优从地板上跳起来，跑到书桌旁边，翻出一张新的纸。她拿起铅笔，对着图图看了两秒，然后开始画。图图坐在床上，被她盯着有点不自在。

“你别动。你动了我画不准。”

图图僵住了。优优低着头画，铅笔沙沙响。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又看一眼，继续画。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终于画完了。她把纸举起来给图图看。

画上是一个坐在床上的小人，耳朵大大的，一撮头毛歪着。小人的表情有点紧张，眉毛皱在一起。旁边写了两个字：“哥哥。”

“为什么画我这么紧张？”

“因为你让我画你。你紧张了。”

图图看了看画，确实像他。但表情太严肃了。他想了想，从书桌上拿了一支铅笔，在画旁边加了几笔。他画了一个小人，扎着两个揪揪，站在大耳朵小人旁边，嘴巴咧着笑，手里举着一支铅笔。两个小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优优凑过来看，指着旁边的小人：“这是我。”

“对。”

优优笑了，把画拿过去，举到台灯下面看。灯光透过纸张，两个小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两个并肩站着的小人。

“哥哥，我们以后一起画。”

“好。”

优优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那盒旧蜡笔，挑了一根蓝色的递给图图。自己拿了一根红色的。两个人坐在优优房间的地板上，一人一张纸，各画各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小怪从门口走进来，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尾巴搭在优优的脚踝上。

窗外，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

优优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哥哥，你画完了吗？”

“快了。”

“我画完了。你看。”

图图凑过去看。优优画的是两个人坐在地板上画画，一个耳朵大大的，一个扎着两个揪揪。两个人中间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尾巴搭在扎揪揪的小人脚上。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

图图把自己的画推过去。他画的是优优蹲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牵牛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优优的头发上。旁边也写了一行字：“优优。”

两个人把画并排放在地板上。一张是“我们”，一张是“优优”。小怪从两张画之间走过，尾巴扫过纸面，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影子。

优优把画收起来，叠好，放进床底下的鞋盒里。图图的那张也放了进去，跟那三四十张画摞在一起。鞋盒盖上，推回床底。

“哥哥，”优优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你还画我吗？”

“画。”

“那我也画你。”

“好。”

优优站起来，跑去刷牙了。图图坐在她的床上，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鞋盒。床底下安安静静的，但里面装着好多好多画，每一张都是某一天的某一个瞬间。他系鞋带的瞬间，他吹笛子的瞬间，他难过时被拍了一下背的瞬间。优优都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传来优优刷牙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只小鸽子在叫。他走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书桌抽屉里，速写本压在丑青蛙下面，里面画满了优优。窗台上，纸船和梧桐叶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隔壁优优的脚步声从浴室跑回房间，咚、咚、咚，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图图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优优发来的消息——她最近学会用手机发语音了。

点开，是优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哥哥，我刚才多画了一张。画的是你笑。明天给你看。晚安。”

图图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翻斗花园的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照着二号楼二楼的窗户。两个房间的灯都关了，只有窗台上的东西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白。纸船，梧桐叶，糖纸，小石头，向日葵的种子袋。还有一张新贴上去的纸片，上面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头顶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