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小秘密”

图图最近有点怪。

优优发现了。图图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但写到一半就停下来，对着作业本发呆。有时候优优去送牛奶，看见他在本子上画东西，走近了看，他又把本子合上，假装在写数学题。

“哥哥，你画什么呢？”

“没画什么。”

优优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每天晚上把牛奶放下的时候多看两眼。图图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好像多了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那只丑青蛙下面。

第三天晚上，优优终于忍不住了。

她等到图图去洗澡的时候，溜进他的房间。抽屉没有锁，她轻轻拉开。丑青蛙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

是一幅画。图图画的。画上用铅笔勾了一双很大的耳朵，耳朵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纹路。耳朵旁边写了几行字，字很小，但优优凑近了能看清：

“我的耳朵为什么这么大。别人的耳朵都小小的。今天体检，医生量了，我的耳朵比班上最大的同学还大两厘米。”

优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耳朵，小小的，普普通通的。她又想了想图图的耳朵，大是大，但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把画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轻轻合上。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出图画本和蜡笔。

第二天早上，优优起了个大早。她比平时更早地跑到图图房间门口，但没有进去。她把一张纸从门缝下面塞进去，然后跑去穿鞋。

图图醒来的时候，脚刚踩到拖鞋，就发现地上有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画，优优画的。画上画了一只巨大的耳朵，有多大呢——占了整张纸。耳朵上画着好多好多小东西：一个微笑的太阳，一朵花，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一个扎揪揪的小人坐在耳朵上，还有好多五颜六色的爱心和星星，把耳朵里面填得满满的。

耳朵下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哥哥的耳朵很大，可以装下所有东西。我最喜欢。”

图图拿着画站了很久。画纸有点潮，大概是优优早上画完直接塞进来的，蜡笔的味道还留在上面。他把画放在桌上，去洗脸刷牙。

吃早饭的时候，优优坐在对面，偷偷看他。图图喝了一口牛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优优立刻低下头去啃面包，耳朵尖红了。

“优优。”

优优抬起头。

“画得很好。”

优优笑了，嘴角还挂着面包屑。她伸手抹了抹嘴，说：“你的耳朵本来就很大。大耳朵可以装很多东西。别人想装还装不下呢。”

图图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放学，图图没有直接去小学门口。他先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本速写本。不大，可以揣在书包里。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把优优画的那张大耳朵贴在速写本的第一页。然后翻到第二页，拿起铅笔。

他画了一个小人。扎着两个揪揪，眼睛大大的，鼻尖上有一粒小雀斑。小人的嘴巴咧着，露出小虎牙。旁边写了一个字：“优。”

从那天起，图图开始画画了。每天写完作业，他都会在速写本上画一会儿。画优优蹲在窗台前看牵牛花的样子，画优优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样子，画优优把饼干掰成两半时认真地说“哥哥一半”的样子。他画得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优优不知道这件事。图图没有告诉她。速写本就放在抽屉里，压在丑青蛙下面，跟那张大耳朵的画放在一起。每天晚上优优来送牛奶的时候，图图就把速写本合上，假装在看课本。

有一天晚上，优优送完牛奶没有马上走。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图图。图图把速写本合上了，但优优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了本子封面上贴的那张大耳朵的画，自己的画。

“哥哥，”优优的眼睛亮起来，“你在画画？”

图图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推过去。优优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第二页是她。第三页是她蹲在花盆前面。第四页是她骑自行车。第五页是她跟朵朵在院子里追泡泡。

优优翻到后面，还有。图图画了外婆来的时候，优优抱着外婆的腿。画了优优收到向日葵种子时认真的表情。画了优优学游泳时在水里扑腾的样子。

优优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上面画的是图图和优优两个人，手拉手站在秘密基地的大石头上。两个人的头顶画了一轮特别大的太阳，太阳的光芒画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

优优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

“哥哥，你什么时候画的？”

“每天写作业之后。画一点点。”

“为什么画我？”

图图想了想：“因为我想记住。”

优优歪着头看他：“记住什么？”

“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图图说，“你长得太快了。去年还够不到我的腰，今年就到我的肩膀了。我怕以后忘了。”

优优低头看了看速写本。她把本子放在桌上，走到图图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有点湿，但没有哭。

“哥哥，你不会忘的。”

“为什么？”

“因为你耳朵大。大耳朵记得多。”

图图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优优也跟着笑，两个人站在房间里笑得停不下来。小怪从门口探进头来，歪着脑袋看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类在笑什么。

笑完了，优优把速写本放回抽屉里，跟丑青蛙放在一起。她看了看那只青蛙，又看了看图图。

“哥哥，青蛙还在。”

“一直在。”

“梧桐叶呢？”

“在书里。”

“糖纸呢？”

“在窗台上。”

“那我呢？”

图图看着她。优优站在书桌旁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鼻尖上那粒小雀斑在台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你在这里。”图图说。

优优满意了，拿起空杯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哥哥，你画我的时候，能不能也画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你的样子。”优优认真地说，“你的耳朵，你的头毛，你画画时候的样子。我也怕忘了。”

图图点了点头。优优笑了，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图图翻到速写本新的一页，拿起铅笔。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画了一个小人。耳朵大大的，头上有一撮梳不好的毛，眼睛不大不小，正低头画着什么东西。旁边写了一个字：“我。”

画完他看了看，觉得有点丑，但优优大概会喜欢。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丑青蛙压在封面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窗台上，牵牛花的种子在纸袋里安静地待着。纸船在月光里白白的。远处，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而故事里的两个人，一个在隔壁房间睡着了，一个坐在书桌前，把铅笔收好，关上台灯。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送优优上学，还要坐公交车去初中，还要在课间借同桌的笔记。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优优会一天一天地长大。但速写本里的那些画，会一直留着。每一张都是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今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