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优的数学题

图图发现优优不对劲，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

那天他放学回来，照例去小学门口接优优。优优站在校门口的老地方，看到他就挥手跑过来，跟平时一样。但一路上她话少了很多，只说了“今天吃了西红柿炒蛋”和“朵朵感冒了没来”，然后就沉默了。

图图看了她一眼。优优低着头走路，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也没去扶。小揪揪今天扎得有点歪，左边的比右边的低了一截。

“怎么了？”图图问。

“没怎么。”

“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优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不想说。”

图图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家。优优进门换了鞋就去自己房间了，门关上了。图图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皱起来。

妈妈从厨房出来，图图拦住她：“优优今天怎么了？”

妈妈擦了擦手，小声说：“她昨天数学小测了，考了七十二分。老师让家长签字，她不敢给我看。”

图图愣了一下。优优从上学开始成绩一直不错，虽然算不上拔尖，但从来没有低于九十分过。七十二分，对她来说算是砸了。

“卷子呢？”

“在她书包里。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老师给我发消息了。”

图图想了想，走到优优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优优。”

没有回应。

“我进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图图推开门。优优坐在床上，抱着那只布老虎——外婆缝的，已经旧得不行了，耳朵都被她摸秃了。她低着头，把脸埋在布老虎的头上。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一角卷子。

图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凹了一下，优优往旁边歪了歪，但没有躲开。

“考了七十二分？”图图问。

优优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慢慢从布老虎头上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怎么知道的？”

“妈妈说的。老师给她发消息了。”

优优的嘴巴瘪了一下：“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上次爸爸说，考不到九十分就是没认真。我认真了，但我还是考不到。”

图图看着她。优优的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卷子给我看看。”

优优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把卷子抽出来。卷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边角翘着。图图接过来展开，看了上面的题目。

错的题集中在后面几道应用题。有一道是“小明有十二颗糖，给了小红三颗，又买了八颗，现在有多少颗”。优优列的算式是“12-3+8=17”，但后面写答案的时候写成了“15”。图图看了看，又翻到另一道错题：“树上有八只鸟，飞走了三只，又飞来了五只，现在有几只”。优优列的算式是“8-3+5=10”，答案写的是“8”。

全是对的算式，错的答案。

“优优，”图图把卷子摊开，“这几道题你算式都列对了，为什么答案写错了？”

优优低着头，声音小小的：“算错了。加法老算错。”

图图想了想，从书桌上拿了一支铅笔和一张草稿纸。他在纸上写了一道题：“12-3=？”

“九。”优优答得很快。

“九加八呢？”

优优掰了掰手指头，数了半天：“十七。”

“对。所以你列的对不对？12减3加8，就是17。但你卷子上写了15。”

优优盯着卷子看了半天。她伸出手指头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声说：“我把八当成六了。”

图图又翻到第二道错题：“八减三加五，等于多少？”

优优数了数手指头：“十。”

“那你写了多少？”

“八。”优优的声音更小了。

“是不是也是看错了数字？”

优优点点头。图图把卷子放下，看着她。优优缩在床上，整个人小小的，布老虎被她抱在胸前，像一面盾牌。

“优优，”图图说，“你不是不会做。你是太急了。”

优优抬起头：“我急什么？”

“急着写完交卷。你心里想着‘快点写完快点写完’，然后眼睛就花了，把八看成六，把十写成八。对不对？”

优优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图图从书桌上翻出一块橡皮和一支新铅笔，放在优优面前。

“现在做三道题。我计时，但不许急。做完了给我检查。”

优优看了看铅笔，又看了看图图：“哥哥，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考了七十二分。”

图图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手里的布老虎抽走，放在一边。优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七十二分是有点低，”图图说，“但你不是不会。你要是不会，我生气。你是粗心，那就不用生气。改了就好。”

优优看着他，眼睛又有点红。但这次她没哭，吸了吸鼻子，把铅笔拿起来。

图图在草稿纸上写了三道题，跟卷子上的差不多，换了数字。优优拿起铅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她做得很慢，每写一个数字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一道，对了。第二道，对了。第三道，对了。

图图检查了一遍，全部正确。

“你看，”他把卷子推到优优面前，“你会的。”

优优看着那三道题，又看了看图图。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小虎牙露出来。她把铅笔放下，忽然扑过来抱住图图的胳膊。

“哥哥，你不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上次骂我弄坏你的飞船。”

图图想了想，好像确实骂过。他咳了一声：“那不一样。那次是生气，这次是帮你。”

优优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闷闷地说：“那下次我考了七十二分，你还帮我吗？”

“你下次不会考七十二分了。”

“万一呢？”

“万一考了，我还是帮你。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不许瞒着。”

优优点点头。她从床上下来，拿起卷子，跑到客厅去找妈妈签字。图图听见她在客厅里说：“妈妈，我错了，下次我慢慢做，看清楚数字。”妈妈说了什么，优优笑了。

图图坐在优优的床上，看着她的房间。墙上贴着画，窗台上摆着积木搭的小城堡——上次倒了之后她重新搭的，这次搭得很稳。书桌上摊着她的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张优优”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优优跑回来，手里拿着签好字的卷子，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她爬上床，挨着图图坐下来。

“哥哥。”

“嗯。”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回自己房间写作业？”

图图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他确实该回去写作业了。初中的作业比小学多得多，今晚可能要写到很晚。

但他看着优优坐在旁边，晃着腿，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点红眼眶和瘪嘴巴都不见了，又变成了一颗蹦蹦跳跳的小太阳。

“马上就去。”图图站起来。

优优拉住他的袖子：“哥哥，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优优松开手，冲他挥了挥手：“那你去写作业吧。我在这里写我的。”

图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优优已经爬到书桌前坐好了，打开作业本，一笔一划地写着。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照得安安静静的。她写字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数字，确认没看错再继续。

图图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他翻开作业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隔壁传来优优翻书页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

他听着那个声音，写作业写得更安心了些。

晚上九点半，优优又来送牛奶。这次她没赖在床上了，把杯子放在桌上就往外走。

“哥哥，你写完早点睡。”

“好。”

优优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哥哥。”

“嗯？”

“七十二分的事，别告诉外婆。”

图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不说。”

优优满意地点点头，踮着脚够到门把手，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瞬间，图图听见她在走廊里小声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听得出是高兴的。

图图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他拿起铅笔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嘴角弯了一下。

窗台上，牵牛花已经结籽了。妈妈把种子收在一个小纸袋里，说等明年春天再种。优优说好，但她补充了一句：“要种两棵。一棵给我，一棵给哥哥。”

小纸袋搁在窗台上，跟那只歪歪扭扭的纸船放在一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纸船轻轻晃了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