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

图图的竹笛练了快两个月了。

外婆走的那天把笛子留给他，说“慢慢练，不急”。图图一开始连声音都吹不出来，只能吹出一股股气音。他对着镜子练，嘴形不对就重来，手指按不对孔就一个一个试。练了半个月，终于能吹出完整的音阶了。又练了一个月，能吹简单的曲子了。现在他每天晚上写完作业，都会坐在床边吹一会儿。

优优是第一个听众。

每天晚上八点左右，图图房间的笛声就会响起来。有时候是《小星星》，有时候是《两只老虎》，偶尔还有一段说不清名字的旋律，是图图自己随便吹的。优优就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布老虎，安安静静地听。她不懂音符，也不懂节奏，但她听得出来哥哥今天吹得顺不顺。顺利的时候，笛声像小河流水，哗啦啦地往前淌。不顺利的时候，笛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摔了跟头的鸟。

这天晚上，优优没有在隔壁听。她抱着枕头和布老虎，站在图图房间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图图正坐在床边，竹笛横在嘴边，手指轻轻按着孔。他吹的是一首优优没听过的曲子，节奏很慢，音符拉得长长的，像在讲故事。优优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哥哥。”

图图停下来，抬头看她。

“你吹的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吹的。”

优优爬上图图的床，盘腿坐在他旁边，把枕头放在膝盖上。她盯着图图手里那支竹笛看了很久。竹笛短短的，颜色很深，表面被磨得光溜溜的，靠近吹口的地方颜色最浅，是外婆吹了几十年磨出来的。

“哥哥，我能吹吗？”

图图犹豫了一下。竹笛是外婆给的，外婆说“吹了一辈子”。但外婆没说不能给别人吹。

“你会吗？”

“不会。你教我。”

图图把竹笛递过去。优优双手接过来，像接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她把笛子举到嘴边，学着图图的样子，把吹口对准嘴唇，鼓起腮帮子使劲吹。

只有气音。呲——

她又吹了一下。还是气音。

“哥哥，它不响。”

“你要把嘴唇收拢，别鼓腮帮子。像这样。”

图图做了个示范，嘴唇微微抿着，吹出一声清亮的音。优优模仿他的样子，嘴唇抿起来，吹了口气。这次出来了一个音，虽然很短，但确实是笛子的声音。

优优的眼睛亮了：“响了！”

“再来。”

优优又吹了一下。这次好一点，音长了一点。她高兴得在床上一蹦，竹笛差点掉下去。图图赶紧接住。

“小心点，这是外婆的。”

优优立刻安静了，把竹笛捧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吹口。她抬起头看图图，表情很认真。

“哥哥，外婆为什么把笛子给你？”

“因为她吹不动了。”

“那她为什么不给我？”

“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吹。”

优优想了想，把竹笛还给图图：“那我长大了，哥哥把笛子借给我吹。”

“好。”

优优从床上下来，跑回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她爬上床，坐在图图旁边，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画。

图图凑过去看。优优画了一支竹笛，横在纸的中间，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扎着两个揪揪，嘴巴对着笛子的吹口。小人周围画了一圈波浪线，是声音。优优还给波浪线涂上了颜色，黄色、蓝色、红色，五颜六色的。

“这是什么？”

“我吹笛子。”优优指着画上的小人，“这是声音。声音是彩色的。”

图图笑了。优优画完，把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图图。

“哥哥，你收着。等你吹笛子的时候想着我画的彩色声音。”

图图接过来，折好，夹进床头那本书里。书里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了，梧桐叶、糖纸、优优的纸条、画着小人的图。每一样都是优优给的。

“哥哥，”优优又爬上床，“你教我吹一个曲子。”

“什么曲子？”

“小星星。你天天吹的那个。”

图图把竹笛拿起来，先吹了一遍给优优听。优优跟着哼，调子哼得挺准。然后图图把指法拆开，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优优的手指太短了，够不到最下面的孔。她皱着眉头使劲伸手指头，还是差一点。

“够不到。”

图图想了想，从书桌上拿了一根橡皮筋，把最下面那个孔缠住。

“现在你只按上面的。最下面这个音哥哥帮你按。”

优优重新把笛子举起来，嘴巴对准吹口。图图的手指搭在笛子最下面，帮她按住那个孔。优优吹了一口气，图图配合着松开手指。

一个音出来了。虽然有点抖，但音是准的。

优优瞪大了眼睛：“响了！哥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再来。”

两个人一个吹一个按。优优的手指头在孔上跳来跳去，笨拙得很，时不时漏气。但图图很耐心，她吹错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告诉她哪个手指没按严。优优重新调整，再吹。

练了小半个小时，优优终于磕磕绊绊地吹出了《小星星》的前两句。音符断断续续的，节奏忽快忽慢，但确实是《小星星》。优优放下竹笛，两只手甩了甩，说“手酸了”。

“酸了就不吹了。”图图把竹笛接过来。

优优靠在枕头上，看着图图把竹笛收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那只抽屉里还有丑青蛙和梧桐叶。优优看见了，忽然想起什么。

“哥哥，外婆的青蛙呢？”

“你说那只丑青蛙？外婆带走了。她说天天看。”

优优满意地点点头。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图图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回去睡觉。”

“今晚能不能跟你睡？”

图图看了看优优抱着枕头的姿势。她每次想赖在他房间的时候就是这个架势，枕头抱得紧紧的，眼睛半眯着，假装已经很困了。

“行吧。”图图往旁边挪了挪。

优优立刻钻进被窝，把脑袋搁在图图的胳膊上。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哥哥。”

“嗯。”

“你以后每天教我吹笛子好不好？”

“每天不行。作业多的时候不行。”

“那作业少的时候呢？”

“行。”

优优想了想，又提了一个条件：“那等我吹得跟哥哥一样好了，我们一起去给外婆吹。”

图图低头看着她。优优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里面映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好。”图图说，“一起去。”

优优满意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她又闷闷地冒出一句：“哥哥，你说外婆能听到吗？我们在那么远的地方吹。”

“能。外婆说了，笛子有灵性。她吹了一辈子，笛子记得她的声音。我们吹的时候，笛子会把声音带回去。”

优优消化了一下这个说法，觉得很有道理。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嘴微微张着，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图图的腿上。

图图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外婆的话。竹笛有灵性。那优优吹出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是不是也会变成什么，飘到山里去？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响起了笛声。不是他吹的，也不是优优吹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外婆年轻的时候，坐在山脚下的石头上吹的。那时候天很蓝，山很绿，风把笛声带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早上，优优醒来的时候，图图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图图正坐在阳台上，竹笛横在嘴边，吹着一支她没听过的曲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只大耳朵照得透红。

优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门口，抱着膝盖听。笛声很轻，很慢，像晨风拂过梧桐树的叶子。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曲子她认识。不是听过，是知道。好像在哪里等过它。

图图吹完，放下笛子，转头看见优优坐在门口。

“好听。”优优说。

“我昨晚梦到的。外婆在山里吹的。”

优优站起来，走到图图身边，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阳台上那盆向日葵已经谢了，花瓣落了，剩下中间的花盘低垂着，里面结满了葵花籽。但优优种的那棵牵牛花还在开，紫色的喇叭口朝着早晨的太阳。

“哥哥，”优优说，“你梦到外婆的时候，外婆在做什么？”

“在田里。旁边有一只鸡。”

优优想象了一下外婆在田里干活的样子，旁边跟着一只鸡。她笑了，说：“那只鸡在吃虫子。”

“嗯。外婆在笑。”

优优把脸贴在图图的胳膊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哥哥，今天我们再去一次秘密基地吧。我想给外婆捡一片叶子。她上次走的时候没带叶子。”

“好。”

优优跑去穿鞋。图图把竹笛收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那支竹笛。竹笛静静地躺在角落里，颜色深深浅浅的，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优优已经在门口催他了。小揪揪一颠一颠的，鞋带又散了。

“哥哥快点！”

图图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优优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哥哥，你耳朵红了。”

“跑热的。”

“你每次耳朵红都是因为高兴。”

图图没说话，把她的鞋带系紧，站起来。优优牵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出家门。楼道里洒满了早晨的阳光，暖融融的。楼下，牛爷爷正在浇花，看见他们出来，挥了挥手里的水壶。

“又去秘密基地啊？”

“对！”优优大声回答，“给外婆捡叶子！”

牛爷爷笑了：“优优真孝顺。替牛爷爷也捡一片。”

优优点点头，拉着图图往院子后面跑。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在给他们的笛声伴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