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优发现图图最近很安静。
不是那种“忙”的安静,是另一种。以前图图写作业的时候虽然关着门,但优优能听到他在里面哼歌,或者铅笔掉了捡起来的声音,或者他起身倒水喝的声音。但现在,图图房间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一样。
优优趴在门口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吃饭的时候,图图埋头扒饭,不说话。以前他会给优优夹菜,会跟爸爸说学校的事,会跟妈妈说“今天的红烧肉比上次还好吃”。现在他吃完就说“我吃饱了”,然后回房间。
优优咬着筷子,看着图图离开的背影。他的大耳朵耷拉着,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
“妈妈,”优优小声问,“哥哥怎么了?”
妈妈叹了口气,摸了摸优优的头:“哥哥在学校遇到了一点不开心的事。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优优不太懂什么叫“不开心的事”。在她的世界里,不开心的事就是积木倒了、糖吃完了、朵朵生病不能来玩。这些事都有办法解决。但图图的不开心,她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那天晚上,优优没有去图图房间。她坐在自己床上,抱着“图图兔”,想了很久。然后她爬起来,跑到书桌前,翻开自己的图画本。
第二天是星期六。图图窝在房间里没出来。妈妈叫他吃早饭,他说不饿。优优端着一个小盘子,站在图图房间门口。盘子里放着一块面包、一颗橘子糖,还有一张她昨晚画的画。
她敲了敲门。
“哥哥。”
没有回应。
“哥哥,我给你拿了早饭。”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图图闷闷的声音:“不饿。”
优优又敲了敲:“那我放门口了。”
她把盘子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退后两步,蹲在走廊里等。像上次等图图写完作业那样,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盘子端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优优站起来,对着门板说:“哥哥,画是我画的。你看一下。”
门里没有声音,但优优知道图图在看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图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画。画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手。大的那个耳朵画得特别特别大,占了半张纸。小的那个头上扎着两个揪揪。两个小人周围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爱心。
图图低头看着画,没说话。
优优仰头看着他:“哥哥,你不开心。”
图图蹲下来,跟优优平视。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优优,你怎么知道哥哥不开心?”
“因为你耳朵耷拉了。”优优伸手摸了摸图图的耳朵。那只大耳朵软软的,温温的,垂在脑袋旁边,一点精神都没有。优优轻轻把它往上推了推,手一松,又耷拉下去了。
“你看,”优优说,“它就是不高兴。”
图图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像笑。
优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图图手里。是那只丑青蛙。图图之前一直放在抽屉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优优拿出来了。青蛙的腿还是那样,一长一短,脑袋歪着。
“哥哥,你上次说,我叠的青蛙丑,但是你喜欢。”
“嗯。”
“那你不开心的时候,看看青蛙。丑丑的,但你喜欢。”
图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青蛙。青蛙的绿纸已经有点起毛了,边角翘着,歪歪扭扭的腿伸向一边。真的不好看。但优优说得对,他就是喜欢。
“优优。”
“嗯?”
“我们班有个同学,他说我耳朵大,像扇子。还给别人起哄,好几个人都笑我。”
优优的眼睛瞪大了。她攥紧了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谁说的?我去打他!”
图图按住她的肩膀:“你不能打人。”
“那他为什么笑你?”优优的声音都变了,又气又急,“哥哥的耳朵一点都不大……不对,是很大,但是大耳朵好看!哥哥的耳朵会动,别人都不会!”
图图看着优优气鼓鼓的小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地方,松动了一点。
“优优,你真的觉得哥哥的耳朵好看?”
“好看!”优优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小揪揪都甩起来了,“全世界最好看!比小美的耳朵好看,比朵朵的耳朵好看,比所有人的耳朵都好看!”
图图忍不住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他的大耳朵也跟着动了动,像两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
优优看见他笑了,松了一口气,蹲下来,把脸凑到图图的耳朵旁边,对着那只大耳朵轻轻说:“哥哥,你不要听别人说。你听我说。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图图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的小脸。优优的睫毛长长的,鼻尖上有那粒小小的雀斑,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优优,谢谢你。”
“不用谢。”优优站直了,拍拍手,“哥哥,你吃面包了吗?”
“吃了。”
“糖呢?”
图图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嘴里化开,跟优优说的一样,甜的东西让人开心。
“哥哥,你今天能跟我去秘密基地吗?”优优歪着头问,“蟋蟀可能醒了。春天来了。”
图图想了想。他本来想说不去,还有作业要写。但优优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好。去。”
优优欢呼一声,跑去穿鞋。图图站起来,把那张画和那只丑青蛙收好。画折起来,夹进课本里。青蛙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大耳朵,小眼睛,头上一撮永远梳不好的小毛。确实不算好看。但优优说好看。
图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大耳朵跟着抖了抖。
“走吧哥哥!”优优在门口喊,“我带了饼干,给蟋蟀吃的。”
“蟋蟀不吃饼干。”
“我知道。是给你吃的。”
图图走出房间,看见优优站在门口,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还在手里。她单脚跳着穿鞋,歪歪扭扭的,差点摔倒。图图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鞋穿好。
“哥哥,”优优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图图,“你明天去学校,那个同学再笑你,你就说——”
“说什么?”
“说我妹妹说了,大耳朵好看。”
图图抬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好。我就这么说。”
优优满意了,拉着图图的手往外走。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外面,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全绿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优优的牵牛花在窗台上开着,紫色的喇叭口朝着太阳的方向。
走到楼下,优优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条红毛线手环,过年的时候编的,铃铛已经有点歪了。她把图图的手拉过来,把手环又往他手腕上套了一圈。
“哥哥,你戴着。上次你说戴着会好运。”
图图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圈。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嗯。戴着。”
优优笑了,露出小虎牙。她牵住图图的手,两个人往秘密基地走去。路上经过牛爷爷家的窗户,牛爷爷探出头来打招呼,看见图图,说:“图图今天精神多了。”
优优抢着回答:“因为我说了他的耳朵好看!”
牛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对,优优说得对。”
图图的脸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他牵着优优的手,走在春天的阳光里。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优优一边走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图图听着听着,觉得心情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
走到秘密基地的入口,优优拨开新长出来的狗尾巴草。三角地里,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枝头招摇。大石头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蟋蟀还没开始叫,但蚂蚁已经出来活动了,队伍沿着墙根爬成一条黑线。
优优蹲下来看蚂蚁,图图坐在大石头上。春天的风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掏出那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优优,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哥哥,”优优嚼着饼干凑过来,“你开心了吗?”
图图想了想。学校的事还在,那个同学说的话也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重了。像一块石头,之前一直压在胸口,现在被人搬开了一点,能喘气了。
“开心了一点。”图图说。
“那我明天再给你一块糖。吃了就更开心了。”
“好。”
优优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两只小脚晃啊晃。蚂蚁队伍还在搬东西,一只一只,忙忙碌碌的。老槐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小人身上。
优优忽然指着蚂蚁队伍说:“哥哥你看,那只最大的,是队长。”
“嗯。”
“它好厉害。那么多小蚂蚁都听它的。”
图图低头看着那只蚂蚁队长。黑黑的,小小的,走在队伍最前面,带着一群小蚂蚁往某个方向去。它们不管谁笑它们小,谁笑它们黑,只管搬自己的东西。
图图忽然觉得,蚂蚁也挺厉害的。
“优优。”
“嗯?”
“明天上学,如果有人再笑我,我就想蚂蚁队长。”
优优歪着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它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只管往前走。”
优优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也看蚂蚁。在幼儿园的院子里。”
图图笑了,伸手揉了揉优优的头发。优优没有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春风吹过来,带着牵牛花的香气。图图想,明天去学校,也许没那么难了。
至少,他还有优优说的那句话。大耳朵好看。全世界最好看。1
感觉越看越上头,这章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