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烦恼

图图最近有点不对劲。

优优发现了。虽然她才三岁半，但她知道哥哥的耳朵会说话。图图开心的时候，大耳朵会微微发红，像两片被太阳晒暖的枫叶；图图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绷得紧紧的，往脑袋两侧支棱着，像随时要起飞；图图难过的时候，耳朵会耷拉下来，软趴趴地贴着脑袋，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耳朵。

这几天图图的耳朵一直耷拉着。

优优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眼睛却一直往图图房间的方向瞟。房门关着，里面传来铅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橡皮擦摩擦声。

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牛奶，走到图图房门口敲了敲门。

“图图，喝点牛奶再写吧。”

“不喝。”

妈妈叹了口气，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转身看见优优正仰着头看她。

“妈妈，哥哥怎么了？”

妈妈蹲下来，摸了摸优优的小揪揪：“哥哥下周要考试，有点紧张。”

“考试是什么？”

“就是……很多很多题目，要全部做对才行。”

优优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想起自己在幼儿园做的那些涂色卡，老师从来不说对错，只夸她颜色涂得好看。为什么哥哥的考试要全部做对呢？

“那哥哥做不对会怎么样？”

“老师会批评，他自己也会不开心。”

优优皱起小眉头。她不喜欢“批评”这个词。上次隔壁班的小胖抢了她的蜡笔，老师批评小胖的时候，小胖哭了，她看着也有点难受。

那天晚上，优优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悄悄溜进了图图的房间。

图图正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爬。他咬着笔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大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哥哥。”

图图转过头，看见优优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光着脚丫子。

“你怎么还没睡？”

优优没回答，走过来踮着脚看桌子上的卷子。她认不得几个字，但认得数字。她指着“8”说：“这个像雪人。”

图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道题——“8+7=？”。

“8加7，”优优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15？”

图图瞪大了眼睛。他算了半天都没算出来的题目，优优掰着手指头就算出来了？

“你怎么算的？”

优优举起两只手，把八个手指头弯下去，剩下两个，又数了数另一只手：“8个加7个，先借2个凑成10个，还剩5个，10加5是15。”

图图盯着优优的手指头看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妈妈教过优优数数的时候用过“凑十法”，把数字拆开凑成十再算。他在学校学的是竖式计算，一紧张就忘了最简单的办法。

“优优，你真聪明。”图图摸了摸妹妹的头。

优优笑了，露出小虎牙，然后爬上图图的床，把枕头放好，拍拍旁边的位置：“哥哥，睡觉。”

“我还没写完……”

“明天再写。”优优的语气不容商量，像个小大人，“哥哥眼睛红了，要休息。”

图图看了看卷子上剩下的题目，又看了看优优拍床的小手。他叹了口气，放下铅笔，爬上床。优优立刻钻进被窝，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

“哥哥，你考试的时候，我可以在窗户那里看你吗？”

“考试不能看窗外。”

“那我就在心里想哥哥。”优优闭上眼睛，小手搭在图图的肚子上，“哥哥最厉害了，什么都会。”

图图低头看着妹妹安静的睡脸，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起前几天在小学里，同桌的男孩嘲笑他“耳朵大得像扇子”，他气得一整天没说话。但优优从来不说他的耳朵大，优优只会说“哥哥的耳朵会动，好厉害”。

“优优，”图图小声说，“谢谢。”

优优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图图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翻斗花园的路灯发出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第二天是周末。图图起了个大早，坐在书桌前把剩下的题目全部做完了。优优醒来的时候，发现哥哥不在床上，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看见图图正把卷子装进书包里，耳朵又恢复了红润的颜色。

“哥哥，你写完了？”

“嗯，写完了。”

优优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又是皱巴巴的糖纸，不知道揣了多久。她把糖塞进图图手里。

“给哥哥吃。吃了糖就不紧张了。”

图图接过糖，剥开糖纸。是一颗橘子味的软糖，优优最喜欢的口味。

“你留着自己吃吧。”图图想把糖还回去。

优优摇头，小手把图图的手指头合拢，把糖包在掌心里：“哥哥要考试，哥哥吃。”

图图看着手心里那颗软糖，忽然觉得考试好像没那么可怕了。他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优优问。

“好吃。”

优优满意地笑了，跑去厨房找妈妈要早饭。

周一早上，图图站在小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优优站在他旁边，背着小书包，抬头看着他。

“哥哥加油。”

图图点点头，揉了揉优优的脑袋，然后大步走进校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优优还站在幼儿园门口，小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很小。她举起手挥了挥，像每天早上一样。

图图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教室。

考试的时候，图图发现卷子上的题目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想起优优掰着手指头数数的样子，想起她说的“凑十法”，想起那颗橘子味的软糖。他一题一题地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做完最后一题，他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幼儿园的窗户里，优优正坐在小椅子上画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图图的教室窗户看过来。隔着两栋楼和一棵矮冬青，两个孩子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优优举起手，比了个“棒”的手势，小脸上笑开了花。

图图也笑了，冲她点点头。他知道优优在说“哥哥最厉害”。

成绩发下来那天，图图拿着卷子跑回家。优优正蹲在客厅里跟小怪玩，看见图图冲进来，站起来问：“哥哥，考了多少？”

图图把卷子举到她面前：“100分。”

优优虽然看不懂卷子上的题目，但她认得“100”这个数字。她跳起来，拍着手：“哥哥100分！哥哥最厉害！”

图图把优优抱起来转了一圈，优优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小怪被他们吓了一跳，窜到沙发上，歪着脑袋看这两个突然发疯的人类。

妈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图图手里的卷子，笑了：“考得不错，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图图放下优优，忽然想到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考试的时候老师多给的草稿纸，他在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耳朵大大的，一个扎着两个揪揪。两个小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一颗星星，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优优。”

他把纸折成一只小船，递给优优。

“这是什么？”优优接过去。

“给你画的。上面写了字，等你认字了就知道了。”

优优把纸船捧在手里，举到头顶，对着窗户的光看。阳光透过纸张，模模糊糊地映出那两个小人的轮廓。

“哥哥，我知道写的是什么。”

“你还没认那么多字呢。”

优优把纸船贴在胸口，仰着脸笑：“是哥哥喜欢我。”

图图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他挠了挠后脑勺，嘴上说“你又瞎猜”，手却伸过去摸了摸优优的脑袋。

优优跳起来，把纸船小心地放到书架的顶层——那是图图够不到的地方，但优优更够不到，每次都要图图抱她上去才能拿下来。纸船放在那里，跟那片金黄的梧桐叶、那幅画着两个小人的蜡笔画摆在一起。

晚上，优优又抱着小枕头溜进图图的房间。

“哥哥，我今天能不能跟你睡？”

“你天天都来，爸爸说你是‘小跟屁虫’。”

“那我就是小跟屁虫。”优优理直气壮地说。

图图笑了，往旁边挪了挪。优优钻进被窝，把脑袋搁在图图的胳膊上。

“哥哥，你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我还是给你一颗糖。”

“好。”

优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哥哥，你会一直考试吗？”

“会吧，老师说以后还要考很多很多次。”

优优皱起小眉头：“那多累啊。”

图图侧过头，看着优优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不累。有你的糖就不累。”

优优满意了，把小脸埋进图图的胳膊里，嘟囔了一句：“那我一直给哥哥糖。”

图图盯着天花板，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想起半年前一个人坐在秘密基地的大石头上，听着蟋蟀叫，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那个大石头上总是挤着两个小屁股，蟋蟀叫的时候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听。

他翻了个身，小心地把优优往怀里拢了拢。优优已经睡着了，小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房间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图图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哥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