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的秘密

翻斗花园二号楼一零零一室最近有些不一样。1

胡图图蹲在客厅的沙发旁边，两只大耳朵一抖一抖地竖着，小怪趴在他膝盖上，白底彩色的小猫尾巴轻轻摆动。

“小怪，你听到了吗？”图图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偷听了去似的。

小怪甩了甩耳朵，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妈妈张小丽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图图以前觉得那里面装的是“吃太多小肉丸撑出来的”，但爸爸胡英俊告诉他，那里面住着一个小妹妹。

“妹妹？”图图当时正往嘴里塞旺旺饼干，含含糊糊地说，“我不要妹妹，我要小美。”

爸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等妹妹出来，图图就懂了。

现在图图蹲在沙发边上，把耳朵贴在妈妈的肚子前面。他听见里面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小怪喝牛奶时的动静。

“妈妈，妹妹在喝牛奶吗？”

张小丽坐在沙发上，下巴尖尖的脸庞上挂着笑意：“她在踢我呢。”

图图瞪大了眼睛，耳朵“唰”地一下竖得老高，像两根小天线。

“她为什么要踢你？她不乖吗？”

“因为她在里面太挤啦，想出来见图图呢。”

图图歪着脑袋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彩虹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妈妈肚子上面：“妹妹，给你吃糖，你别踢妈妈了。”

那天夜里，妈妈去了医院。

图图是被爸爸从被窝里抱起来的时候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只看见爸爸胡英俊手忙脚乱地穿外套，嘴里念叨着“小丽你慢点走”。

牛爷爷家的灯也亮了。牛爷爷是隔壁的空巢老人，平时最喜欢图图去他家串门，他说过有什么急事可以找他帮忙。

图图被寄在牛爷爷家过了一夜。牛爷爷给他煮了甜酒蛋，图图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来接他。

“图图，你有妹妹了。”

图图看见爸爸的眼眶红红的，胡茬都没刮干净，但是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医院的病房里，图图踮着脚尖，扒着床沿往上看。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小老头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妹妹吗？她好小，好丑，鼻子扁扁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头上只有几根细细的绒毛。

图图盯着她看了半天，转过头对妈妈说：“妈妈，她长得像小怪刚来我们家的时候。”

小怪刚来的时候也很丑，毛都没长齐，现在已经是一只漂亮的白底彩色小猫了。

妈妈笑了，说：“她叫张优优。”

“张优优？”图图皱起眉头，“为什么不叫胡优优？”

爸爸在旁边解释：“妹妹跟妈妈姓张，图图跟爸爸姓胡。”

图图不太懂，但他觉得这样不公平。凭什么妹妹可以跟妈妈姓呢？他的大耳朵在脑袋两边晃了晃，心里有点闷闷的。

优优出生后的头几个月，图图觉得日子过得很不对劲。

妈妈总是在哄优优。优优哭的时候，妈妈抱她；优优饿的时候，妈妈喂她；优优打嗝的时候，妈妈拍她的背。以前这些都是图图的“专属待遇”，现在全被那个小不点抢走了。

图图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一盒巧克力饼干，一口接一口地吃。小怪蹲在他脚边，用尾巴轻轻蹭他的小腿。

“小怪，你说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小怪“喵”了一声，似乎是在说“你说呢”。

图图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这时候，优优又哭了。从卧室里传来那种细细小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刺得图图的大耳朵直发痒。

“图图，帮妈妈拿一下尿不湿。”妈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图图本想说“不去”，但他的脚还是自己动了起来。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片尿不湿，磨磨蹭蹭地走到卧室门口，递给妈妈。优优躺在床上，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图图凑过去看了一眼，突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讨厌了。她哭的时候，小嘴巴一瘪一瘪的，跟他吃不到零食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妈妈，她为什么一直哭？”

“她饿了。”妈妈接过尿不湿，顺手摸了摸图图的脑袋，“图图小时候也这样，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笑。”

图图想了想，转身跑回客厅，从茶几上拿了一根香蕉。那是妈妈昨天买的，图图本来打算自己吃的。

他跑回卧室，把香蕉举到优优面前：“妹妹，给你吃香蕉。”

妈妈笑着说优优还不能吃香蕉，只能喝奶。图图有点失望，把香蕉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他看着优优，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等你长大了，哥哥给你买旺旺饼干。”

优优仿佛听到了似的，忽然停止了哭泣，眯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图图盯着她攥紧的小拳头看了好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软软的。

转眼优优半岁了。她长开了，圆圆的脸上有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图图不一样，优优没有招风耳，她的耳朵小小的，像两片小花瓣。

但图图总是一本正经地跟别人说：“我妹妹的耳朵是小的，但她的耳朵也有‘动耳神功’，只是你们看不到。”

小美是图图最喜欢的朋友，一个漂亮的女孩。那天小美来家里玩，优优坐在地板上玩积木，小美走过去逗她，优优伸手抓住了小美的辫子不放。

小美疼得直喊，图图赶紧跑过来，一边掰开优优的手一边说：“优优，不能欺负小美！”

优优扁了扁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图图一下子慌了。他看了看小美，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优优，左右为难。最后他拉起优优的手，放到自己头上：“你抓哥哥的，哥哥头发多，不怕抓。”

小美在旁边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图图，你对你妹妹真好。”

图图脸红了，挠了挠头：“谁让她是我妹妹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撮永远梳不好的小头毛也跟着晃了晃。

有一天晚上，优优发起了高烧。

图图是被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看见爸爸正抱着优优，妈妈在打电话叫车。优优的脸蛋红得不正常，嘴唇干干的，整个人蔫蔫地靠在爸爸肩膀上。

“优优怎么了？”图图的声音有点哑。

妈妈蹲下来，摸了摸图图的头：“优优生病了，爸爸妈妈带她去医院，你在家跟牛爷爷待着好不好？”

图图摇了摇头，眼睛盯着优优。他走到爸爸面前，踮起脚尖，把自己的额头贴到优优的额头上，温温的，烫烫的。他记得上次自己发烧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贴着他的额头。

“她好烫。”图图说，“爸爸，快带她去医院。”

爸爸抱紧了优优，妈妈拉着图图的手，一家人匆匆出了门。在走廊里等电梯的时候，优优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图图的手指头。

那只手软软的，小小的，热乎乎的。

图图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紧紧握住优优的手指，轻声说：“优优不怕，哥哥在呢。”

电梯来了，妈妈要把图图送到牛爷爷家。图图站在牛爷爷家门口，看着爸妈抱着优优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优优趴在爸爸肩膀上，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

图图忽然大喊：“优优，你要快点好起来！哥哥给你买好多好多旺旺饼干！”

电梯门关上了。图图站在走廊里，小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他脚边。

“小怪，”图图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优优会没事的吧？”

小怪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那天晚上图图在牛爷爷家翻来覆去睡不着。牛爷爷给他倒了杯热牛奶，图图捧着杯子，脑子里全是优优抓他手指头时那只小手的热度。

第二天一早，爸爸来接他。优优烧退了，在妈妈怀里睡得很香。

图图踮着脚凑过去看，优优的小脸蛋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口水印。图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优优的小手。这一次不烫了，温温的，软软的。

优优在睡梦中攥住了图图的手指头，就跟昨天晚上一样。

图图没有抽开。

他想，他大概有一点点喜欢这个妹妹了。

优优一岁多的时候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她最喜欢跟在图图后面，图图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小短腿捣腾得飞快。

图图蹲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优优就蹲在旁边，把拼好的积木一块块拆下来。

“优优！”图图气得大耳朵都红了，“你别拆！”

优优仰起头看着他，歪着小脑袋，然后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递到图图手里。

图图愣住了，接过积木。优优拍着小手咯咯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图图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积木重新拼起来。拼到一半，他低头对优优说：“优优，你帮哥哥拿那块黄色的积木。”

优优听懂了，摇摇晃晃地爬过去，拿起黄色积木，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来。走到半路，她“啪”地摔了一跤。

图图赶紧跑过去，把优优扶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灰：“不哭不哭，哥哥小时候也摔过好多次。”

优优没有哭，她举着手里的黄色积木，眼巴巴地看着图图。

图图接过积木，另一只手牵起优优的小手：“来，跟哥哥一起拼。”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大一小，红彤彤的脸蛋上都挂着认真的表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了暖暖的橘色。

小怪趴在沙发靠背上，打了个呵欠，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爸爸胡英俊举着摄像机站在门口，镜头对准了地毯上的两个孩子。

妈妈张小丽从厨房探出头来，轻声说：“别打扰他们。”

爸爸笑了，把摄像机轻轻放下。他看见图图正低下头，在优优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优优听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

窗外，翻斗花园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晚风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像是在鼓掌。

图图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双招风耳在夕阳里红得透亮。他的手指头还被优优紧紧攥着，那只小手热乎乎的，软乎乎的，像一个永远都舍不得松开的秘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