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断有谁听
啾啾鸟雀声,唤醒梦中人,当排风悠悠醒转时,入眼是宽床暖被,纱帐低垂,早不是九龙谷的阴风惨淡,排风不知所然,翻身下床,才发觉周身疼痛得厉害,忆起昨日遭人暗器所伤,若不是得人所救,或许早已性命危殆。
想到昨日突发险境,至今仍心惊胆颤。奇怪了,契丹人为何要对付天门阵,这么说天门阵的主人还存活在世间?
原本她以为奇迹会发生,可事非所愿,到后来连她也不知所然了,想到这里,不免一阵失落。
室内飘出阵阵沁人幽香,缓解了她筋骨疼痛,她扫视居室,发现居室内摆设着几个汝窑青花瓷瓶,插着无数束腊梅,梅香冷幽,沁人心脾,雅致旷逸。又见居室角落里的高大书架上摆满卷籍画册,看来这居室主人必定是一位隐居世外的文人雅士。
在书案旁边摆着一座桐木琴案,其上置一架古琴,旁边搁置一本旧黄泛白琴谱。她看了一眼琴谱,心下猜测,这间居室书香字画,琴案相随,想必主人文采风流,怎么和他这么相似呢?
带着强烈好奇心,她踱步来到琴案旁,信手取过那本泛白琴谱,随意翻开首页,琴谱上一阕诗词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虽不擅文墨,可一眼便认出琴谱上的字迹比起杨宗保少爷那真是好看得多,以前陪伴宗保少爷读书写字时,家师便说宗保少爷的字中规中矩,端正有余灵蕴不足,而这位主人的字迹当真恣意洒脱,又不乏峻秀润泽,一看便是出自书生才子之手,由于对字迹怀揣好感,便细心地读着这阕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后那行字,细细读来,不知为何却隐隐刺痛了她的心。读到末尾,她又留意到诗句下方附有一段书帖,蝇头小字,笔墨酣畅,字迹莹润,忍不住又仔细读下去:
“一生钟情,有难言之痛,至苦之情,郁结中怀,不得开解,数载光阴,扪心自问,悔之深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仅此两句,已道尽余生唏嘘。今读此句,有感而怀,遂作此琴谱,故名曰《金缕曲》,万里云帆何时到,谁为我,唱金缕?”
她读完后,掩卷漫想,这居室主人作此琴曲时,定然困于情深不能脱,有感而发,追忆往昔,痛定思痛,不胜一场唏嘘。深情一往又如何,身不由己,唯长埋于心结中。
如此,真的像极了他……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一时怔忡,无数遍来回默念着这句话,心潮起伏,惘然若失,百般滋味在心头,最后又变成一个无奈苦笑。必定是她多疑了,将这琴谱里的诗当作是他亲笔所写,才有此种心绪。少夫人桂英一早提醒过她,阵亡人亡,这个人若是生还,没有理由会沉寂在深山老林中不问世事。
正感怀间,门被推开,一位伶俐甜美的小丫鬟端着食盘入内,一见到她,恭敬施礼,脆声道:“姑娘,你醒来了?你饿了吗?我来送饭给你。”
排风下意识询问:“冒昧相问,你家主人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丫鬟摇头答道:“姑娘,我只负责给你送饭菜,其余都不知道。”,说完自顾殷勤摆好饭菜后准备要离开。
排风不依不饶追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是谁?他救了我,我至少要拜谢他。”
小姑娘面露迟疑神色,目光为难,一副恳求口吻道:“姑娘,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我。我若是说错了话,会被割舌头的。”
排风蓦地一愣,这主人对待下人的手段这么残忍吗?正皱眉间,那小丫头话锋一转,伶俐甜笑,又像是要讨好她似的:“姐姐,往后我每日给你送饭,专门服侍你,你尽管吩咐我。你若是高兴了,我必得主人厚赏。”
那小丫鬟将一个未知面目的主人行事风格说得又是极端又是云淡风轻,倒令排风无从分辨真假,只恨不得立刻见到这位主人。
小丫鬟见排风再无从追问,便趁机再度请求告退。排风只好放了那个小丫鬟,心里却是百般不解。
她随意吃了几口饭,决定出去看个究竟。走出居室门口,眼前一座庭院甚是开阔,比得上好几座天波府,小路弯绕,山石嶙峋,星罗棋布,旁边都种着无数梅树,密密麻麻,一大片梅雪花海。若是在中原汴京郊野之地,三月仲春腊梅已近凋零,而这里梅花正盛,寒蕊金黄,冷香怡人。
她置身在这片梅谷中,仿佛步入一个奇妙世界,无雪无寒无冬,却处处有梅花争芳斗艳,着实眼界惊奇。走了许久也没有走出多远,不禁怀疑,难道这梅谷是个迷宫?
正当她被困在山石腊梅树庭院,茫然寻不到路时,那山石竟然会挪动,在她面前幻动,不多时,她前面的脚下已呈现出一条青板石甬道,深处又是一片腊梅树林。
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入密林中,便听得密林深处传来隐隐琴音,泠泠迭出,缥缈悠远,若有似无,如重重迷雾,引得排风顺着琴音一路搜寻过去。
绕过浓荫花繁的梅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向阳坡地,山涧上挂着数段银瀑,飞珠溅玉,如一条白练,穿行于山河溪山石间。山坡上矗立一座小亭,远远望见一个青衫背影的男子正云淡风轻抚琴。
她小跑着来到山坡下,遥望亭心的那一刻,霎时心跳不已。
那背影,简直是炸开了她的眼,撕裂了她的心!
除了他,还会是谁?
那个人化作灰了她也认出来。
她浑身颤抖,白皙小脸蓦地青白,心中有一万个声音在她胸膛里穿荡轰鸣。
不可能,他不是死了嘛,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一定是我看错了,她快步爬上山坡,想看个究竟。
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快到凉亭时,一直背对着她的抚琴男子终于放下琴弦,长身回转,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好一尺之距,定定望着她的到来。
她的脚步仿佛瞬间被凝固,僵在原地不动,怔怔望着那张容颜,那人清冷傲然如斯,眉目依旧,和许多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她伫立在原地,仿如梦境。没想到梦里想过无数次的人,而今就在她眼前。这张容颜曾经是多么令她芳心萌动,曾经是万般怜惜过她,曾经又是多么残酷地逼走过她。
然而等她再度回神,却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他目光中的疏离淡漠,霎时感到惊讶情怯,这人为何对她如此陌生?
“排风!”到底还是他先开了口,“你没事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感情。几步之遥,那张如雕俊脸愈加鲜明,只是眼角眉梢太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疏离。
“耶律皓南,你没有死?”她颤声地问,迫不及待地朝他挪近几步,直到离得很近,这才是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真的没死,此刻就站在她身旁。
对比她的震撼,他并没有多少惊讶,排风立时意识到了什么,那些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往事,都被他都悉数忘光了吗?蓦地脑海里一柄绝情剑毫不留情朝她刺来,一下将她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杨家的宿敌,被大宋子民所痛恨,视之为大魔头的人——辽国国师耶律皓南。
面前的男子平静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所有心事,“没错,我没有死。”他回答得不痛不痒,像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于她听来,却无异于巨大的利刃在戳中她的心疤。
原来他一直没有死,却一直不让她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她怔忡不已,不住摇头,颤巍巍地自言自语,好像不相信这个事实,一连说了几遍,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凄迷沮丧,而对方依然面不改色,直到她鼓起勇气凝视他的面孔,他依然看起来很平静。
等到她激烈的反应稍过了一阵,他终于才说:“怎么,见我活得好好的,你们杨家的人该不会很失望吧?”神色是一贯的满不在乎,完全不将杨家人放在眼里。
“不可能,少夫人当年和我说你把自己性命都押注给天门阵,阵亡人亡!”她非要执意地否认,似乎还是难以相信他的生还,此刻眼泪差一点就要夺眶而出,心思矛盾到了极点,情思百转千回间,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她,耶律皓南这个大魔头作恶多端,天理不容,死有余辜,不能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穆桂英说得没有错,阵亡,人亡。”他不否认,依旧自负傲气,“天意要让我活命,我为何不好好活下去?我还要教天下人都知道我必将东山再起。”
他还是要去复国,必然又免不了腥风血雨,杀戮成河,她一想就气结,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
他嘴角轻勾一笑,不置可否,似乎早就习惯自己在她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静默片刻,才不动声色地问:“昨日为何前来九龙谷?这地方不是你应该来的。”
排风一时语塞,明明是相思入骨,所以前来缅怀,却不得不正视立场,不敢真言相告。
见她不答,他不再多问,淡然道:“昨日见你背心处受暗器所伤,所以才救下你。”
她还是一动不动,默然听他说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熟悉,丝毫未变,终于再次放心确认这个人就是耶律皓南了,心思却更加矛盾,百味翻转。
他既还活着,叫她情何以堪?
而他还执意复国,这将注定他们永远都是敌人?
犹记得从前在穆桂英面前立下毒誓,今生今世再见耶律皓南,必将亲自杀掉这个人。而此刻人在眼前,为何做不到?
她捏紧手心,仰起头直面他,痛苦万分地问:“为什么救我?让我死在九龙谷岂不是更好,你也少了一个仇敌。”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他随口淡声道。
她一听就莫名发火,嚷道:“耶律皓南,为什么你要救我?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出现?……为什么?……我恨你,我恨你啊……!”
撕心裂肺地怒问,泪水汹涌而出,终于冲破摇摇欲坠的情感藩篱。不让她死,却可以将她当作红尘陌路人,从此不闻不问不再有任何交集,果然是薄情寡义的人。亏她从前还对他念念不忘,因他而终身不嫁。
“说啊!……”她怒不可遏地连串发问,只觉人生最无助莫过于此刻。
这人却一直不作声,静静看着她发怒哭泣,良久,才声音低沉道:“排风,我知道你恨我,是我辜负了你。至于我说过不会让你死,我一定会做到。”
“我的命我自己管,我不需你多管闲事。”每说一句,眼泪就止不住涌出。从前她还答应穆桂英,再也不要为这个人流下任何一滴泪。
“等你康复,我自然会让你回天波府。”他声音有了一点柔软,却依然不带感情。
她心一揪紧,又是被一股钻心疼痛所穿透,却不会再怒气大哭了。
见她渐渐有些平静,他目光悠远,缓缓道:“五年前,我的心已经埋在天门阵里,如今身体里装的是童子之心,从前你我之间的事,我都不记得个中滋味了。”
像是一句无情宣判,是要提醒她从此还是陌路人吗?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保重吧!”他空漠的声音在空气里传来,转身已离去。那颀长身影与她之间,像是隔着万重山岳的距离。从此,前尘往事一去不复,世事两茫茫。1
好期待后续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