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收了三寸钉,狗娃子的袖子里就多了一个“真鼻子”。
这小东西伏在布袖深处温温热热的。墓道里的腐气、地下的土腥味,甚至是老街巷子里掺了假的水酒味,三寸钉都能通过不同节奏的微弱哼唧传给狗娃子。
南门老街平静了没几日,空气里的血腥味却重新泛了起来。
张大佛爷雷霆手段剿了水陆帮的大本营,可老街底下盘根错节的黑线并未死绝。几个平日里依附水陆帮放高利贷、倒卖人口的残余地痞,不敢去找黑衣黑裤的张家兵马算账,反倒把毒辣的眼神盯上了南门码头与粮栈。
傍晚时分,雨后的夕阳把老街的湿石板路照得像一块块干涸的猪血。
狗娃子在前厅刚收完茶具,正准备给后院的几条恶狗扔拌了猪油的饭渣,茶楼后门突然被撞开。
粮栈的一个小苦力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地爬了进来,带着哭腔大喊:“狗娃子!不好了!你哥……你哥在码头后巷被黑水帮那几个杂碎给截住了!”
狗娃子手里的铜茶壶“当”的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滚烫的残茶泼了一地。
“说清楚,怎么回事?!”狗娃子一步跨上前,死死揪住小苦力的衣领,眼珠子瞬间拉满了红丝。
“水陆帮倒了,残下来的那几个刀客组了个黑水帮,说……说码头粮栈欠了他们半年的保护费。”小苦力浑身发抖,吐出一口血沫子,“你哥跟他们理论,说账早就清了,那领头的耗子强就踹了他两脚。你哥体弱,吐了血……被他们用绳子绑到城外烂泥塘边的破瓦窑去了!”
狗娃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大哥从小身子骨就弱。那群地痞分明是知道水陆帮踢到过阿无这块硬板头,不敢直接来茶楼闹,才选了大哥这个软肋开刀!
“阿无姐姐。”狗娃子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柴房角落里,阿无正蹲在一堆竹屑里,用菜刀修着一根细竹签。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干干脆脆地看着狗娃子。
“去救人。”狗娃子从腰间掏出了铜哨。
阿无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褂子上的竹屑,顺手将那把带缺口的旧菜刀插在腰间,用肥大的布衫盖住。她伸了个懒腰,两手往口袋里一插,嘴里漫不经心地哼出一句:
“哪个动你哥嘛?走,去把他埋哩。”
夜色笼罩了老长沙城外。
城北烂泥塘旁的破瓦窑荒废多年,四下里全是齐腰深的野草和臭水坑。
瓦窑内点着一堆破木柴,火光摇晃。大哥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在石柱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正一阵接一阵地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引起胸腔痛苦地起伏。
周围站着五个手持砍刀的地痞,领头的“耗子强”正踩着一块破砖,手里抛着一把锋利的走线匕首。
“你那个会放狗的弟弟不是挺横吗?还有那个会踢人的死丫头……”耗子强冷笑了一声,用匕首拍了拍大哥凹陷的脸颊,“等会儿他们来了,老子先放你半碗血,看看他们拿啥跟老子斗!”
大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沙哑地喊:“耗子强……有种冲我来,别动我弟……”
“啪!”耗子强反手一巴掌抽在大哥脸上,“少废话!”
突然,瓦窑外的野草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耗子强猛地转头,按紧了手里的砍刀:“谁在外面?给老子滚出来!”
破瓦窑门口的黑影里,慢吞吞走进两个人。
狗娃子走在前面,袖口里隐隐露出了三寸钉湿漉漉的小鼻子。而在他身后,阿无两手插在口袋里,踩着草鞋,在泥地里走得悄无声息。
“哟,还真敢来啊!”耗子强狞笑起来,挥了挥手,“兄弟们,砍死那小子!把那丫头绑了卖到窑子去!”
四个持刀地痞大吼了一声,举着寒光闪闪的砍刀朝着狗娃子扑了过来!
狗娃子甚至连怀里的铜哨都没吹。
他只是侧过身,极其自然地退到了阿无的身后。
阿无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在第一个地痞的砍刀即将劈到她头顶的瞬间,阿无的右脚如同一道破空的鞭子,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直挺挺地抽在了那地痞的肋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破瓦窑,那地痞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像发炮弹一样横着飞了出去,砸塌了瓦窑半边破墙,趴在泥水里再也没了动静!
另外三个地痞吓得脚步一滞,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阿无已经跨出了第一步。
她的身法快得根本不像活人,没有半点武林门派的招式套路,完全是靠着绝对的本能与蛮横无比的怪力。只听见接连三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与惨叫,剩下的三个地痞有的胳膊被反向折断,有的下巴被一巴掌拍脱了臼,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抽搐。
短短不到十息工夫,满地都是哀嚎。
耗子强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双腿剧烈打颤,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他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阿无,吓得连连后退,最后重重倒在地板上:“女……女侠!姑奶奶!饶命啊!”
阿无没理他,径直走到石柱旁,随手一拉,那粗如拇指的麻绳竟被她像撕扯烂布条一样生生扯断。
大哥脱了捆绑,脱力地向前倒去,狗娃子急忙抢步上前扶住大哥:“哥!你怎么样了?!”
“没……没事……”大哥剧烈咳嗽着,拍了拍狗娃子的肩膀,“别……别杀人……”
阿无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耗子强。
她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带缺口的旧菜刀,拿在手里随意地掂量了两下。
耗子强吓得尿了裤子,拼命磕头:“别杀我!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阿无转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后荒地,又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干脆利落地点了下脑袋:
“不杀你。杀人要坐牢,烦得愣。”
耗子强刚松了一口气,阿无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后头泥塘硬,刨个坑把你埋咯。”
阿无说到做到。
她拎着耗子强就像拎着一只死鸡,直接丢到了破瓦窑后面的土坑旁。在狗娃子和大哥惊愕的目光中,阿无熟练地抓起地上破瓦窑留下的旧铁锹,开始唰唰唰地挖坑。
她挖坑的手法专业得令人发指,破泥土在她手里飞快地扬起,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一人深的小土坑就挖好了。
阿无一把将面如土色的耗子强扔进坑里,填土,然后伸出草鞋,极有节奏地在土面上“夯夯夯”地踩着。
她踩得很认真,每一脚都把松土夯得死死的,直到最后只留下耗子强一个头露在外面,连动弹一下脖子都做不到。
“踩扎实了。”阿无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将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过头看着一脸震撼的狗娃子,眼神一片死寂:
“走撒,回去了,我肚皮饿了。”
夜风吹过破瓦窑,露在土外面的耗子强哭得撕心裂肺,而阿无已经两手插在口袋里,踩着破草鞋走在了前头。
狗娃子搀扶着大哥,走在后面,看着阿无那单薄却令人心安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提了一个像素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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