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大地散发着一股冲鼻的泥草味,被太阳一毒辣辣地晒着,地表上白蒙蒙的湿气跟烟一样往上冒,贴着皮肤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清晨,破土房外的那条泥泞小路上,狗娃子正牵着那只刚被他彻底收拾服帖的灰黑野狗。那恶狗如今没了前几日的暴戾与凶光,耳朵夹在脑袋后头,耷拉着尾巴,规规矩矩地跟在狗娃子脚边,嘴里不时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声。
狗娃子手里抓着半个从灶台上顺来的发硬黑面窝窝头,时不时用手指掰下一小块扔给野狗,顺手按一按它宽阔的后脑骨。
他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法子,一遍遍加深这只狗对他的顺从与记忆。
阿妈正站在破院门前,手里拎着两件洗得发白、肩膀上补了又补的粗布褂子,眼眶红通通地看着兄弟俩和远处的阿无。
“大娃,狗娃子,城里不比咱这偏僻山沟,乱得很哪。”阿妈拉着大哥的手,语气哽咽着絮絮叨叨,“到了城里找个正经下力气的活计,别跟那些下流帮会和烟鬼起冲突。要是打听不到宝儿的身世,也别死撑着,尽力了就好。我和宝儿在家里守着,给你们留着灶台。”
“阿妈,您放心吧,我晓得分寸。”大哥背着个破布包袱,里面装了两斤干杂粮和预备进城卖几个铜板的碎生铁,“我打听过了,长沙城南门外有个大牲口集市和货运码头,那边缺扛包、拉车的苦力。我年轻力气大,先去那里找个下力气的活儿扎下脚。狗娃子带着狗,也能在集市边缘摸摸路数。”
狗娃子把怀里那只黑色小狗崽往破棉袄里掖了掖,眼神里透着一股异于同龄人的冷硬与狠劲。
失去嗅觉,让他彻底告别了靠单打独斗摸金下斗的捷径。但他绝不认命。这只被他摸透了骨骼牙口、收服在脚边的野狗,就是他重新站起来的第一根拐杖!他要在长沙城外的牲口集市上,寻觅更多骨相好、牙口紧、嗅觉灵敏的猛犬,靠着自己的双手,打造出一支独一无二的犬阵!
“阿无姐姐,你在家里帮阿妈劈柴看门。”狗娃子转过身,冲着靠在泥墙门框上的阿无大声喊道,“等我和哥在城外盘下了窝棚、挣到了铜板,就回来接你和阿妈进城吃肉!”
阿无穿着那身宽大得像戏服一样的粗布褂子,两只手死死插在袖兜里,双眼平淡得像两潭死水。听到狗娃子那响亮的声音,她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嗯。”
告别了阿妈与阿无,兄弟俩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向着十几里外的长沙城方向迈开了脚步。
民国二十四年的长沙城,像一座卧在湘江边上的巨大怪兽。
还没走到城门口,远远地就能听到那嘈杂喧嚣的人浪声、马车碾过碎石路面的磕碰声,以及巡逻警察和伪军士兵那尖锐刺耳的哨子声。城门外,逃荒的难民、推着独轮货车的商贩、背着破破烂烂长枪的杂牌军,混杂在一起,顶着漫天的灰尘蠕动着。
对于从小生长在山沟里、刚经历过全家遭遇血尸墓惨祸的狗娃子来说,眼前的这一切既陌生又充满了冷酷的危机。
“狗娃子,跟紧我,别走散了!”大哥紧了紧背上的包袱,伸手死死拽住狗娃子的手臂,护着他往城南的大牲口集市挤去。
南门外的牲口集市是一片开阔的湿泥地,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牛羊粪便与腥臭味。这里挤满了牙行中人、贩夫走卒以及各色买卖牲口、皮货的人。
由于狗娃子的鼻腔被毒气熏烂,嗅觉彻底废了,这股刺鼻的恶臭在他鼻子里毫不起作用,这反而让他能够极其冷静、心无旁骛地观察着集市里的一切。
集市的角落里,几个穿着破烂、叼着烟袋的狗贩子正拉着一条条粗铁链,吆喝着贩卖各种大狗小狗。那些狗被铁链拴在木桩上,有的狂躁狂吠,有的缩成一团呜咽。
狗娃子眼睛一亮,顺着那些狗看去。
他想起前几天在后山,自己冒着危险死死按住野狗后颈、摸骨看牙口的场景。那一刻摸到的骨骼质感与牙缝结构,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走上前去,蹲在一群被绑着绳索的土狗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狗嘴和后脑。
“小鬼,看什么看?买得起吗你?”一个满脸横肉、打着赤膊的狗贩子斜着眼,唾沫星子乱飞地骂道,“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的买卖!”
狗娃子根本不理会狗贩子的谩骂。他伸手出双掌,动作熟练且极其迅猛地一把捏住前面一条大黄狗的下巴,顺势抬起,指尖顺着它的后脑骨摸了一圈。
“牙缝稀,后脑狭,这是吠狗,虚张声势,被尸气一熏就得吓破胆。”狗娃子收回手,独自嘀咕着。
那狗贩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手艺竟然这么老辣,一上手就掐中了犬种的软肋。
狗娃子没有停留,继续沿着木桩挨个看过去。
在集市的最边缘,一个靠在墙角打瞌睡的老头脚下,拴着一只通体墨黑、双眼发红的幼犬。那幼犬虽然体型不大,但面对周遭喧嚣的人群和狂吠的大狗,却表现得异常沉稳,眼神冷得像冰。
狗娃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黑狗的后脑,又轻轻掰开它的牙口。
后脑骨极宽,牙缝紧凑如铁钉!
这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下斗极品!
“老丈,这狗怎么卖?”狗娃子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在长沙城立足、用犬阵替代嗅觉、重振吴家名号的第一步,终于在这个混乱嘈杂的集市上,踏出了最坚实的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