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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觉尽废

盗笔:宝儿姐埋遍盗墓界

深秋的山风一刮起来,就跟钝刀子刮脸似的,刺骨地疼。

破土房那扇用几块烂木板搭起来的穿堂门,在风里被吹得啪嗒啪嗒响,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整扇撕下来砸在地上。屋顶漏光的地方,早几天被大哥用几层湿草和泥巴糊上了,可冷风依然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屋角那堆干草堆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与泥土的气息。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大哥就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破布棉袄,顶着一头霜花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苍白,双唇冻得发紫,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嘴里不断哈出白气。这半个月来,为了打听“冯宝宝”的身世,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十几里外的镇上和城郊集市跑,一边帮人挑水打杂换几个铜板,一边偷偷跟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茶客盘道。

“大娃,快坐下喝口热汤!”阿妈赶忙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黑面稀糊糊,眼里满是心疼。

大哥接过碗,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碗,擦了擦嘴,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阿妈,打听不到……我跑遍了镇上的三个大茶馆,也问了集市上几十个货郎和赶马车的。大家都说,这方圆百里之内,压根就没有哪家姓冯的大户人家。”

阿妈正拿着一块湿麻布在木墩上拍打着,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大哥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后怕,“阿妈,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天天城外乱葬岗都有死人,买卖人口的土匪人贩子多如牛毛。我四处打听‘谁家丢了穿着名贵旗袍的漂亮姑娘’,镇上药铺的掌柜还以为我是拐卖人口的流氓呢,差点让伙计把我给打出来……咱人微言轻,又是个在镇上打杂的穷小子,根本接触不到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信息。”

坐在门槛上的狗娃子听得真切。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嘴角泛起一丝自嘲而悲凉的苦笑。

自打从血尸墓里死里逃生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鼻子彻底废了。

当时在地下暗道里,太爷爷和父亲为了给他拼出一条生路,死死顶住了被血尸掀开的棺木。那黑漆大棺材里喷涌而出的一股子硫磺与腐臭交织的剧毒尸气,顺着风口迎面撞上了狗娃子。那一瞬间,他的鼻腔就像是被烧红的铁滚子狠狠烫过一样,剧痛难忍,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外淌。

如今两个月过去,手脚上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可他的嗅觉却彻底荡然无存。

无论阿妈在灶台前煮的是香喷喷的稀糊糊,还是屋后沟渠里臭不可闻的脏水,在他鼻子底下全都一个样——他再也闻不到天地间的任何气味了。

在老长沙土夫子的行当里,探墓下斗全凭一口鼻子闻“泥气”、辨“尸气”、寻“死穴”。祖上传下来的本事,有一半都在这只灵敏的鼻子上。没了嗅觉,吴家祖传的地下本事就等于废了大半,他以后在土夫子行当里,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废人,连个普通帮工都不如!

这种全家惨死、自身又沦为废人的双重打击,像毒蛇一样昼夜啃噬着这个15岁少年的心。

狗娃子猛地站起身来,黑红的小脸上涌上一股狠劲,咬着牙说道:“哥!打听不到就算了!咱这山沟沟太小了,镇上的茶馆能知道个啥?等我和阿无姐姐以后进了长沙城,等咱们在城里扎下了根、有了势面、有了钱,我和阿无姐姐亲自去长沙城里打听!我就不信翻不出宝儿姐的身世!”

缩在屋角干草堆上的阿无听到了“长沙城”和“宝儿姐”,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她穿着阿妈那件大得不合身的粗布大衫,裤腿扎在草绳里,眼神依然有些发呆。但听到狗娃子那响亮的声音,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行了,先不说这些了。”阿妈抹了抹眼角,柔声说,“宝儿既然来到了咱家,那就是咱家的一份子。只要有阿妈一口吃的,就少不了宝儿的。狗娃子,你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别老在家里憋着,带宝儿上后山走走,顺便折些干柴回来。”

“知道啦,阿妈!”狗娃子把黑狗崽往怀里一揣,冲着阿无招了招手,“阿无姐姐,走,咱们上山!”

阿无极听话,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个安静的小尾巴似的跟着狗娃子走出了院门。

后山是一片密密的杂木林。

深秋的林子里铺满了厚厚一层半腐烂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

狗娃子一边弯腰捡拾枯树枝,一边偷偷看着身后的阿无。阿无走起路来飘忽忽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明明她脚上只穿了一双阿妈编的破草鞋,踩在满是碎石和硬树刺的山路上,却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深山的一处山坳里。

突然,前面的灌木丛里传出一阵剧烈而沉闷的草叶抖动声!

“嘘——!”狗娃子浑身神经瞬间绷紧,一把拉住阿无的袖子,猫着腰缩到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松树后面。

只见二三十步开外的山谷平地上,蹲着一只野狗。

那不是一般的家狗,而是一只在山里野化了的独狼狗!它通体灰黑,体型大得像头小牛犊,身上的肋骨一根根暴出来,满是伤痕,眼神里透着股凶狠的杀气。它此时正踩着一只刚咬死的野兔,嘴里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唾液。

民国这年头,山里荒坟多,野狗吃惯了乱葬岗里的死人肉,性子极其凶残,见人就咬!

搁在平时,普通人见到这种恶狗早就吓得腿软退避了。可看着那只恶狗,狗娃子眼里却没有恐惧,反倒在眼底深处燃起了一团炽热而狂野的火苗。

他失去了嗅觉,闻不到泥气和尸气,可狗的鼻子比人灵敏成百上千倍!

如果能自己摸索出一套独门门道,驯服一批听话的恶狗,用狗的嗅觉去替代自己的鼻子,替自己下斗探路、预警危险、辨别泥气,那他吴老狗就绝不会沦为废人!这个看似绝望的缺陷,完全可以通过驯狗来弥补!

“阿无姐姐,你在后面帮我盯着,别让它跑了,也别让它伤着你!”

狗娃子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虽然阿无平时呆呆傻傻的,但他知道阿无有股子异于常人的怪力与威慑力,有她在后面看着,自己就能安心放手一搏。

狗娃子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竟然主动从松树后面走了出去!

那只灰黑色的恶狗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当它看到是个单薄的人类少年时,凶性瞬间暴涨。它浑身硬毛像刺一样倒竖起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颗黄森森、带着血丝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鸣,顺势就朝狗娃子猛扑了过来!

狗娃子手里死死抓着一根带杈的粗树枝,凭借着吴家祖传的下斗敏捷劲儿,往旁边猛地一滚,树枝精准地顶住了野狗的脖颈!

可那野狗力气极泼辣,狂怒地翻滚挣扎,利爪瞬间在狗娃子的手臂和肩膀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就在狗娃子快要顶不住、即将被野狗扑倒撕咬的危急时刻,站在旁边的阿无动了。

阿无没有出拳,也没有动用菜刀,她只是默默地往狗娃子身侧跨了一步,身上那股无形威压微微散发出一丝。

那原本疯狂挣扎、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狗娃子喉咙的恶狗,身子突然猛地一僵。紧接着,它那双猩红狗眼里的凶光在一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一种源自野兽本能的绝望恐惧,让这只猛犬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扑通!”

恶狗竟然当场软瘫在地上,两只耳朵死死贴在肚皮上,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像个犯了错的幼崽一样,顺从且恐惧地把脖颈露在了狗娃子的脚下!

有了阿无在旁边的保护与威慑,狗娃子压力顿消!

他死死按着野狗的后颈,开始凭着自己这两个月来的练习、结合父辈平日闲聊时的碎语,自己反复摸索自学出来的门道,伸手去摸野狗的骨骼与牙口。

他捏着野狗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它的牙缝、摸它的后脑骨,嘴里不停念叨着自己琢磨总结出来的经验:

“尖牙长、后槽牙平,这是野狼的凶性,太野了不好教;后脑骨宽、牙缝紧,这才认主听话!这狗骨头正,肺活量大,能带下斗!”

狗娃子从口袋里掏出半个发硬的黑面窝窝头,丢在野狗嘴边,用手顺着它的背毛一遍遍按压抚摸,建立着属于他自己的驯狗秩序与主仆威严。

阿无就那么静静地蹲在一旁看他,眼神清澈而安静。

当那只恶狗在狗娃子的抚摸和黑窝窝头面前彻底臣服、发出讨好的呜咽声时,狗娃子的眼睛微微有些红了。

他成功了!他自己摸索、琢磨出来的训狗法子真的管用!

狗娃子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阿无,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与泥血,眼神里重新有了属于年轻人的傲骨与希望:“阿无姐姐,我鼻子虽然废了,但我能训练出长沙城最厉害的狗阵!以后我带你和阿妈进长沙城,咱们过好日子!”

阿无歪了歪头,看着满身泥土却眼神亮堂的狗娃子,干涩的喉咙里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透过树冠,洒在后山的小路上。

阿无背着捆好的干柴走在前面;狗娃子牵着那只被他驯服的灰黑野狗,怀里抱着用油纸裹着的战国帛书和小黑狗崽,快步跟在她身后。

在这个贫瘠破落的吴家小屋里,吴老狗靠着自己的执着自学与阿无的默默守护,迈出了他成为未来老九门“狗五爷”极其关键的第一步。1

段评

绝了!这章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