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回来后,柳二龙重新定下了全院大会的日子。
那天,宁绮跟着队伍站进操场。原来的学生分班列在前面,有人扭头看他们,又被自己的老师叫了回去。音书将最后一班带齐,柳二龙才走上前。
她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将院长的位置交给弗兰德,也宣布了学院的新名字。
史莱克学院。
站在宁绮前面的马红俊把背挺了起来。弗兰德走过去时,步子仍比从前慢,却没有避开下面那些陌生的目光。
他先请原有的老师留下,说各班照常上课。新来的老师也要接课,不能只围着他们带来的几个孩子转。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音书交来的课表,才接着讲往后的安排。
宁绮踮起脚,想看清院长手里那张纸。后头有人轻轻戳她肩膀,她回过头,宁荣荣正朝前面扬下巴。
“叫我们呢。”
六个人从队伍旁边走出去,站到老师们身侧。弗兰德介绍到唐三和小舞时,分别说了两人暂时不能到场,并没有将缘由讲给全院听。
宁绮站在那儿,望过一排排陌生的脸。有人在听见她的武魂名字后又看了她一眼。她便迎着那道目光,把肩背展得更直了些。
那学生散会时追过来,问她炮管是不是铁打的。
宁绮正要去找大师,听见这句,又转了回来。
“武魂。铁匠铺里买不到。”
“能拿在手里看吗?”
“这里可不行。”她朝操场上仍没散完的人群一指,“我才不在这儿挨赵老师的骂。你哪个班的?”
对方说了班级和名字。宁绮也报上自己的名字,走出几步,回头又补了一句。
“以后看见我背铁件,别全算到武魂头上。那是我自己做的。”
散会以后,老师们还留在操场边核课表。大师同柳二龙商量过,决定翌日清早去看唐三,由赵无极留校照应学生,弗兰德先歇一天。
宁绮从大师身旁经过时,指了指他放信的地方。
“别压在课表下面。”
“收着呢。”
她这才跟宁荣荣走了。
翌日,两位老师各自含着出入的药穿过毒阵。独孤博将唐三带到洞前,看过来人,便站到一旁。
大师先说院长已经平安返校,再告诉他,全院大会开过了。
“以后写学院的名字,要换了。”
唐三听见“史莱克”三个字,笑意从脸上浮起来。大师将宁绮的纸包取出,交到他手里,又问他的左臂。
他试着抬起手。比上回顺些,抬到高处仍紧,便照实说了。柳二龙看过才松口气,叮嘱他别急着试力气。
等老师转去问独孤博这几日的药效,唐三才拆信。
开头是宁绮没有系好的腰带。她写自己被小舞催着出门,直到下楼才把带子塞妥,又写送到院门外时,没有再追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唐三读到背面,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院长亲眼看着接应到了。小舞认识,也愿意留下。包外的布带还好好的。
他把这两行又看了一遍,才将下面挤着的小字读完。两发、空转、被架脚挡住的鞋,还有那句单独添上的“今天是我自己先停的”。
他原想就着那几行字算一算架脚的转向,翻回正面时,又碰见了那个问题。
除了配药,白日都做些什么?
名字就写在旁边,比其余的字大出许多,最后一笔几乎扫到了纸边。
唐三低头笑了一下。
大师回来,看见他还拿着信,便从随身的东西里取出纸笔。
“要写就写。我们还同他谈一会儿。”
唐三谢过,在洞前找了块平整的石面,将纸铺好。第一行刚落下,便有风把纸角掀起,他用左手压住,换了一处背风的位置。
他先写小舞平安的消息已收到了,请老师代向院长道谢。接着交代左臂比先前好些,抬得太高仍紧,还不能提重物练手。
写到白日做些什么,他停了一会儿,朝洞外看去。
这几天,独孤博肯多说些本地草木的事。他白日分辨从前没见过的根叶,认错了就得重新看;午后有时修炼,有时照看器皿,等到该配药时才去动鼎。也有坐着不做事的时候。
唐三把最后一句写下来,笔尖顿了顿,又续上。
独孤博这几日有时会带他到洞前歇一会儿。附近有几只鸟,清早叫得很响,人走近便飞。他起先还笑独孤博那身衣服太显眼,后来换了个站位等,自己也把鸟惊走了。
他没有画鸟,落笔时却想起宁绮读到这里,大概要笑他。
“前辈不在的时候,它们也没肯落到我手上。”
写完,他将这一行保留下来,没有划。
炮架的事只写了几句。他没有看见转向后的架脚,不能凭上一张图替她断定改法好不好。等她真试过,再告诉他。但她这回自己停住的地方,他读明白了。
末尾,唐三又问她,新学院除了能放炮的空地,还有哪里是她常去的。
他没有立刻署名,往上看了一遍,才在下面添了句:等我回去,你带我认一认路。
“写好了?”
独孤博的声音从旁边过来。唐三把纸压稳,等墨干了,才折起交给大师。
柳二龙问他:“想不想回学院住?”
“想。”
这回答得很快。唐三看向独孤博,又道:“可药还没配完,我也还有东西没弄明白。现在回去,两边来回折腾,反倒做不好。”
“药方还没稳,回去的事以后再说。”独孤博道。
柳二龙望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些。大师按住她的手臂,转头又问唐三,现下住用的东西可还缺。
“纸还够用。若方便,再带些寻常干粮。”唐三说,“下回老师来,我把这几日的情形记好。”
独孤博偏过头:“你怕老夫少你一顿?”
“留些在身边,省得你走了,我又想起还没吃够。”
“先把自己的饭吃好,再操心药。”大师道,又将他的左肩摸了一遍。
大师收好信,商量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来。课程刚重新排过,两位老师要先看带课的时辰,不能今日便保证每回一道来;独孤博准他们依原来的办法到洞前见人,仍没有答应谁能往谷里走。
两位老师离开时,出了毒阵才收回各自含着的药。当天返校后,大师在楼下叫住宁绮,将回信交给了她。
她回房拆开,先找过左臂那几行,接着往下读。
读到鸟没肯落在手上时,宁绮笑出了声。隔壁宁荣荣探头问她笑什么,她拿着纸在门边晃了一下。
“唐三也有招不来的东西。”
“什么?”
“鸟。不让他摸。”
宁荣荣跟着笑了,叫她下楼吃饭。宁绮将纸放回桌上,出门前又折回来,读完最后一行。
她知道去操场、去食堂、去老师们住处的路。余下那些地方,刚搬来便出了事,她也没走全。
“还真当我什么都认得。”
她将信收好,拉上门,追宁荣荣去了。
往后三周,学院里的课渐渐排顺。宁绮除了训练,也跟着同伴走过湖边的小路。那一带树多,有一段贴着水,雨后最滑,走过去得绕开露出的树根。
有一回练完,她在湖边捡起薄石片,想让它在水上多跳几下。第一块斜着钻进水里,第二块溅湿了鞋尖,宁荣荣躲得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宁绮把袖子一挽,重新去挑石头。第三块终于弹了两下,她抬手指着那两点水纹,让宁荣荣看清。
“两下。我看见了。”宁荣荣忍着笑,“你鞋还湿着。”
“待会儿就干。”
宁绮低头踩了踩草,鞋里轻轻响了一声。她将手里那一把石片倒回岸边,拉着宁荣荣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说,下回来得挑个岸低些的地方。
后来带给唐三的信里,她把前两块也写了进去。
同样的三周里,独孤博仍照时服药。最难熬的那阵缩短了,残痛却没有尽去;唐三照样查脉,没因为谈话越来越长便撤掉每日那一步。左臂慢慢能抬过头,提着东西久了仍发酸。
大师与柳二龙按带课的空隙分别来过。出入的药各自留好,每次仍由独孤博带唐三到洞前,带来的信交给本人,再把回信带走。
新送来的几封信被唐三分开放好。宁绮画过架脚,也画了那条下雨要绕树根的湖边路;有时只有几句零碎话,占不满一张纸。
独孤博再拿着药草问他时,唐三会将信先收起来。等人走了,他又取出来,接着看上回没读完的地方。
这一回,纸的最下面拖着一道长长的墨线。
“你回来先别笑。一块石头,我已经能让它跳两下了。”1
作者大大,有点意思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