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仍捉着唐三的腕,没有松手。
“留下做什么?”
唐三看了一眼独孤博。那人站在几步外,目光正从他身上移向大师,方才熄灭的绿光没有重新亮起。
“他要看我的用毒方法,有些事还没谈完。”唐三放轻声音,“老师,我已经找到能用的药了。”
“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唐三低头。衣襟上干涸的血迹还在,背后的裂口被风吹开,凉意贴着内衫钻进去。
“先前受了伤,现在轻了。您刚才也看过我的手。”
“是他还不肯放你?”
唐三没有避开老师的目光,轻轻点头。
“可我还能同他谈。您先把伤养好,再来看我。”
大师抬起眼,越过他看向独孤博。柳二龙向前挪了一步,弗兰德却伸手拦在她腕前,慢慢摇头。
唐三扶住老师的肘弯。刚才的金色龙影已经散尽,他扶着的手臂仍在轻颤;再打一次,老师他们没有魂力了。
“先让他们回去。”他转向独孤博,“你要问的事,我留在这里答。别再动手,也别拦他们下山。”
“现在倒肯好好说话了?”
唐三没有接这句,只等着。
独孤博扫过三人嘴角的血,终于侧开身,让出了通向山道的那一小片石地。
“走吧。老夫不拦,也不追。”
弗兰德没有立刻动。
“前辈,我们可以离开。往后能不能再来看看他?”
独孤博皱起眉。
“见不到人,我们就还会找。”弗兰德道,“您若要他留下谈用毒的事,总得让我们知道,他还好好地在这里。”
风里有落石相碰的轻响。唐三看着独孤博,没替他答应。
“可以来。”独孤博道,“到了这里等,不许自己往里面闯。老夫的药圃,不是让你们带人来逛的地方。”
他说完,手掌一翻,三颗药丸分别抛向三人。
弗兰德先接住自己的,又扶了一下大师的手。大师攥住药丸,柳二龙低头看了看掌心,没有立即服下。
“含在嘴里,出入山上的毒阵用。别扔,下回还能用。”独孤博冷冷道,“只管这里的阵毒,别以为拿着它,就能在林子里横着走。”
唐三看过三人手里的药,才向大师靠近半步。
“老师,告诉大家,我还活着。先别再出来找了。”
大师的拇指压在药丸上,过了片刻,才慢慢点头。
他没说让唐三安心留下。目光沿着孩子衣襟上的血迹移过,最后停在他脸上。
“我会再来。”
唐三应了一声。大师松开他的腕,手往下落时,又在他肩上停了一下。
柳二龙扶住大师,弗兰德走到他另一边。三人将药丸含入口中,沿着碎石间尚能落脚的地方下去。大师几次回头,唐三便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先转身。
直到山道拐过石壁,看不见老师的衣角,他才将手从身侧放下来。
“人走了。”独孤博道,“这回总能说,你在下面吃了什么吧?”
“考验还是明日清晨?”
独孤博望向他。
“照原话。别想借今晚的事,再往后拖。”
唐三点头,没有把仅剩的工夫再用来争辩。老师终于能往学院带一句话,他还得回药圃,把那朵花和体内的药力再试清楚。
独孤博转身向山上走。他跟过去,长骨重新撑住地面,避开方才交战时裂开的石层。
山脚下,弗兰德扶大师在一块平石旁坐下。
柳二龙没有催着立刻出林。三人各自调息,等身上的虚软渐渐退去,能够稳住魂力,才继续赶路。药丸留在口中,走出那片笼着毒气的山地后,又各自收好。
林间的黑色渐渐淡了。
宁绮被门边的说话声叫醒时,天光已经照上窗沿。
她趴在一楼的桌边,手肘压得发麻。昨夜赵无极叫他们上楼睡,她躺了一阵,又回到这里。到了后半夜,连门外落叶的声音都渐渐听不清了。
旁边,小舞正揉着眼睛站起来。宁绮跟着抬头,先看见弗兰德,随即看见柳二龙扶着进门的大师。
三个人。
她的脚已经朝门口迈出去,又停了一下。
“唐三呢?”
赵无极从门边转过身。弗兰德抬手,让他先别问,声音越过楼下的桌椅。
“找到了。人活着,我们刚见过。”
宁绮抓住桌沿,才将那口气呼出来。小舞已经跑到大师面前,伸手想扶,又在看清他嘴角的血迹时停住。
“您受伤了?”
“先给他们坐。”赵无极搬开椅子,扶住大师另一边,“上楼的,叫下来。”
戴沐白正从楼梯下来,听见这句,立刻转身。宁绮把桌旁的水壶提起来,倒出半杯水,昨晚重新换过的水也已经凉了。桌角还叠着那夜音书从食堂送来的干净布。她抽出一块,连同杯子一起递给柳二龙。
“我去换热水。”
“一会儿再去,先听。”柳二龙接住布,拉近旁边的椅子,让她与小舞坐下。
男生们从楼上下来,宁荣荣与朱竹清也到了。七个人围在桌旁,赵无极站在门口,没让问话一齐压过来。
弗兰德等大师喝过水,才道:“他确实在独孤博那里。现在还不能回来,对方要与他谈用毒的事,已经答应我们再去看他。”
“为什么不能回来?”小舞问。
大师看着她,答得很慢。
“这件事还没说妥。我们不能硬把他带出来。”
宁绮的目光落向他破了的衣摆,又移回弗兰德脸上。三位老师一起出去,回来时却是这副模样。在皇家学院受过的那阵压迫,她仍记得。
“他说了什么?”她问。
大师放下杯子。
“他说,告诉大家,他还活着,先别再出来找。”
宁绮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小舞垂在膝边的手渐渐松开,随后又问:“他伤得重不重?”
“衣服上有血,掌上的伤已经合了。他能自己走,也能说话,我亲手看过。”大师道,“别的,要等我下次见到他,再问清。”
宁绮看着他。老师只把确实看见的说出来,没有答唐三明天就会回,也没有叫他们全当无事发生。
“下次去的时候,我能给他带件衣服吗?”
弗兰德朝她望来。
“衣服可以备着,等去的时候再说。谁去、带什么,先由我们安排。”
“那我不动他的包。”宁绮点头,“问过他,再拿。”
马红俊刚想开口,赵无极已经按住他的肩。
“地方知道了,人也见着了。剩下的我们来办。你们先吃饭,把觉补够,谁也别往外跑。”
奥斯卡看了看几位老师,低声说:“我们去食堂,把你们的饭也带来?”
弗兰德应下。戴沐白带奥斯卡与马红俊出去,朱竹清让开门边,宁绮这才松开一直搭在水壶上的手。
音书很快赶到楼下。柳二龙让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明前一日没能回来的缘故,又道:“原来定的全院会议先改期,等我们歇过来,再定时间。请你通知老师们,别让大家继续空等。”
音书看过坐在桌旁的三位老师,低声应下,随即快步出了门。
宁绮提着壶出了门,小舞跟到她旁边。晨风吹在脸上,她才觉得趴睡过的半边肩膀又酸又僵。
“你还要坐楼下?”小舞问。
宁绮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换了水,吃饭,然后上去睡。人没回来,总不能把自己也等得走不动。”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哑。小舞伸手接过壶柄,让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又把壶还给她。
“下回去看他,衣服得带。”
“还没准我们去呢。”宁绮道,“先把要问的话记着。”
到了食堂,宁绮先换满一壶热水。奥斯卡还在等饭,她将水壶交给他,请他一并捎回,自己才去拿碗。
小舞已经盛好两碗粥,将其中一碗推给她。宁绮坐下,手指搭在温热的碗沿上,听见身后的学生谈着晨练与课程。有人提起昨天没开成的会,话音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又转去了别处。
她终于拿起勺子,吃了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