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

一晃就过去三年了。

　　这三年里，顾府早就把静姝院忘了，忘了顾府还有一个叶少奶奶。

　　别说月钱，后来连饭都懒得送了，有时候隔一天才送一顿冷饭，有时候干脆连着几天都没人来。

　　不过好在这院子偏，偏到一墙之隔就是城外的临河巷子，翻过去就是护城河，我从小跟着爹练过拳脚，翻个墙跟玩一样。

　　我天不亮就翻墙出去，到河里摸鱼摸虾，秋天去山里捡野栗子野核桃，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打到几只野兔子，拿到市集上去卖。

　　卖了钱，就买米买面买油盐，有时候还能扯二尺新布，叫店家给做两件新衣服。

　　后来我又想起爹当年走镖的时候，教我雕过木头，路上解闷用的，我就去河边捡那些被水泡光滑了的石头，去林子里捡形状好看的树根，回来雕成小狮子小老虎，小花朵小菩萨，拿到市集上给那些太太小姐们买，居然卖得还不错。

　　现在这日子过得比婉茹那时候好多了，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夜里婉茹的灵魂会出来跟我说话，我总是跟她说：“婉茹，我们干嘛不逃呢？翻个墙就出去了，想去哪不行啊。”

　　她每次都坐在窗边，看着月亮，轻轻摇头：“傻芸儿，你不懂。我们女子，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走到哪里都是黑户，被抓到了要送官，要发卖，根本逃不掉的。顾家没写休书，我就还是顾家人，就算逃出去，被抓回来，更是死路一条。”

　　我想想也是，这些年飘着，见过官府抓流民，抓没有路引的人，确实抓得紧。

　　可我就是不甘心，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锁在这个破院子里，等着老死吗？

　　那天我去市集卖木雕，隔壁摊卖菜的王大婶跟人聊天，就听见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听说了吗？城南最近抓了好几个办假户籍的，都是那些犯了案子逃出来的，胆子可真大，连官府的文书都敢造假。”

　　我心里一动，付了钱，忍不住问她：“大婶，户籍还能造假啊？户籍不都是官府造的吗？”

　　王大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这你都不知道？官府不管到哪都要验户籍，那些杀人放火的流寇，那些逃婚逃债的，哪儿敢用真户籍啊，自然就有人做这门生意，只要给钱，就能给你造一张跟真的一样的。”

　　我心里一下子就活了。

　　对啊！假户籍！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当天回去，就跟婉菇说了这件事，我兴高采烈地说：“婉茹婉茹，我们也去办一张假户籍，等办好了，我们就逃出去，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婉茹却一下子就慌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芸娘，这可千万不能！造假户籍那是杀头的罪过，抓住了轻着流放三千里，重着直接砍头，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我们不冒这个险，就要一辈子在这里待着啊！”我拉着她——哦不对，她是灵魂，我拉不到，我只能对着空气说，“婉茹，你看这三年我攒了点钱，我们试试不行吗？大不了办好了，我们立刻就走，走得远远的，谁能找到我们？”

　　“不行的，真的不行，太危险了。”婉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这样了，你好不容易活过来，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办？”

　　我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只好先应下来：“好好好，我不办就是了，你别害怕哈。”

　　可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我一定要办。

　　婉茹怕死，我不怕，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怎么样？总比一辈子锁在这儿强。

　　第二天，我偷偷打听了办假户籍的价钱，那人说，至少要二十两银子。

　　我翻出我这三年攒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才九两七钱银子，还差十两多呢。

　　我盯着婉茹陪嫁的那箱子首饰衣服犯愁——这些都是婉茹的东西，我动了不合适吧？

　　可转念一想，这些东西放在这儿，也不能吃不能穿，婉茹说了，她反正也用不到了，当了换钱办户籍，正好。

　　我留着她那些金簪银镯，就把那些过时的旧衣裳拿出去当了，里面有一件她出嫁时穿的披风，用金丝绣了边，当铺的掌柜一眼就看中了，给了我八两银子，加上几件别的衣裳，一共当了十二两三钱，加上我原来攒的，凑一凑，刚好二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拿着银子，按照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城破那片的一间小茶馆，后堂找到了那个办假户籍的张掌柜。

　　我把银子放在桌上，他斜着眼看我：“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叶芸，山西洪洞县叶家湾人。”我说。

　　我要做就做我自己，不是什么叶婉茹，不是顾家人，我就是叶芸，五合镖局叶大彪的女儿，叶芸。

　　张掌柜拿起笔，刷刷写了，把收条给我：“好了，三日后过来拿。”

　　“拿着这个，就可以拿到户籍了吗？”我呆呆的看着张掌柜给的收条。

　　“傻了吧？是的，三天后，拿着这个，来找我，拿户籍，保管跟真的一样，衙门里师爷来了也看不出，好吧！”张掌柜抬眼看着像狍子一样定住的叶芸。

　　我拿着收条，走出茶馆，太阳晒在我身上，暖乎乎的，风一吹，街上的糖炒栗子香飘过来，我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好像马上就要飞起来了。

　　我马上就要有户籍了，马上就能自由了，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拿到户籍，我就带着婉茹去山西洪洞县叶家湾，找我爹。

　　我爹那趟镖，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就算他还没回来，我也能找到我姑姑叶桂枝，我姑姑虽然爱钱，可对我还是好的，我们去了那里，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我一路走一路笑，连脚步都轻了，回到静姝院，还哼着爹教我的走镖调，心里满是对以后的期待。

　　谁知道，才过了两天，顾府突然就热闹起来了。1